回到她的院落，屏退所有人，门扉合上的刹那，那撑着她走回来的力气骤然抽空。
她背靠着门滑坐在地，怀里的剑“哐当”一声落在身旁。
没有哭，没有喊。她只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受伤的兽。时间失去了意义，月光从窗棂的这边移到那边，她一动不动。
直到天将破晓，最黑暗的那一刻，她忽然抬起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神却空得骇人。她慢慢起身，打来清水，开始极其细致、缓慢地擦拭巨阙剑。剑鞘上的每一处污渍，剑柄上每一道熟悉的纹路，都反复擦拭，直到光可鉴人。
然后，她将它悬挂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第二日，她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梳洗、向父王母妃请安。妆容完美，举止得体，只是话更少，眼神更静，静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八贤王和王妃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痛的叹息，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手，冰凉。
她开始整理展昭留在开封府和她这里为数不多的旧物：几件换洗的衣物，几册他读过的典籍，一方他常用的、墨已干涸的砚台……
每一样，她都抚过，然后仔细收好，锁进一个箱子里。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犹豫或留恋，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务。
最后，是王朝打包好，让夭夭带回来的一个箱子——那里面装着他平日用的一些零碎物件，她一直没来得及打开。
她打开来，伸手进去，摸到一样东西。
凉凉的，滑滑的。
她愣了一下，把那东西拿出来——
是一对儿白瓷小人儿。
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颀长，面容俊朗，女子容貌秀美，依偎在他身侧。
两个人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赵悦看着那对小人儿。
她翻过来，看向底部。
那里刻着两行字——
只愿君心似我心
定不负相思意
她看着那两行字。
原来他从来没有送出去过。
原来他一直留着。
原来那个晚上，她看见的，只是他来不及解释的一场误会。
一滴泪落下来，砸在“君”字上。
她没有动。
又一滴，落在“心”字上。
她还是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着，把那对小人儿捧在手里，任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淹了那两行字。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发抖。
只是眼泪。
很久。
她站起来，把小人儿放在床头，正对着那柄巨阙剑。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眼泪还挂在脸上，她没有擦，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廊下的光刺眼，她眯了眯眼，没有动。
然后她走了。
不知道要去哪，回廊，园子，石凳。坐下来的时候，太阳还在头顶。
后来太阳从她脸上移走了。有人来叫她吃饭，她说“不饿”。有人来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
露水下来了，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她站起来，往回走。
进屋，躺下。
——
帐顶挂着那柄剑。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剑影落在帐上，一动一动。
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
没有眼泪了，白天已经流完了。
只是那道影子，一下一下，落进眼睛里，落进心里。
她闭着眼睛，没有动。
她知道，以后每一个晚上，都会是这样。
千年不知何时在外面玩够了回来了，仍是卧在她的枕侧。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它悄悄地走到她的身侧，悄悄地缩进她的怀里，一下一下轻柔地舔着她冰凉的指尖，就那样悄悄地陪着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漫长的黑夜。
二月末了。
桃枝上的花苞更鼓了些，却还是没开。这天气忽冷忽热的，那些花苞便一直悬着，将放不放的，像等一个等不来的人。
她还是一日一日地过着。
晨起梳妆过后便去请安，陪母妃说话，听二哥插科打诨，偶尔应上一两句，甚至偶尔会笑一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吹散。
饭桌上的桃花糕，她照样吃，一块接一块，咽下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只是瘦了，衣裳挂在身上，空落落的，风一吹就贴出骨头的形状。王妃背地里不知抹了多少回泪，当着她的面却只笑着劝：“悦儿，再喝碗汤罢。”她便端起碗，喝干净，一滴不剩。
她太乖了，乖得让人害怕。
赵祺偷偷跟在她身后过几次。她只是去花园里走走，或者坐在亭子里看看书，什么出格的事也没做。可赵祺回来说起时，眼眶红红的：
“她看书，一页能看半个时辰。翻过去，又翻回来。我数着，那页她翻了四遍。”
白玉堂来过几次，每次都只待片刻，话也极少。她待他客客气气，端茶倒水，礼数周全，唯独不问那件事。
仿佛不问，就还有余地。
只有一次，她在回廊里看见赵裬穿着一件君子蓝色的袍子——那是展昭常穿的颜色。她愣了一愣，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笑着叫了声“大哥”。
赵裬后来把那件袍子收了起来，再也没穿过。
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展昭站在桃花谷最大的那棵树下，看着她微笑。她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一动也动不了。她拼命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都哑了，他还是只是那样笑着，笑着，然后一点一点碎成花瓣，被风吹散了。
她惊醒过来，满身的汗。
窗外月色正好，照在那株桃树上。有一朵花不知何时悄悄地开了，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有一片儿，打着旋往下落。
她躺在榻上，睁着眼，看着那月光和花影，一直看到天亮。
三月初三，赵祺硬拉着她去园子里踏青。
桃花还是没开，柳条倒是绿了，软软地垂在水面上。她站在柳树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二哥，我想吃桃花糕。”
赵祺愣了一下——府里每天都备着，可她从来没主动要过。
“好，好！”他连声应着，转身就往厨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柳条拂着她的肩，风把她的衣带吹起来，像要飞走似的。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可又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那天她吃了很多桃花糕，比往日都多。吃完还笑了笑，说：“二哥，谢谢你。”
赵祺后来想，那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三月初五，夜里下了场雨。
第二天清晨，夭夭推门进去，榻上是空的。
被褥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枕边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只有四个字：
“父王亲启。”
赵裬和赵祺闻信冲进来的时候，八贤王和王妃已经站在屋里了。他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手在抖，抖得厉害。
王妃在流泪，默默地。
赵裬抢过信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父王，母妃，请原谅悦儿的不告而别，我要去桃花谷寻他了，他在那里等我。”
“桃花谷……桃花谷在哪？在哪里！”
赵祺觉得自己快碎了。他想立刻冲出去，去桃花谷，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往哪个方向去。
赵裬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对同样束手无策的八贤王说：
“父王，这定是悦儿和展昭同去过的地方。开封府——包大人可能会知道！”
开封府内，闻知此事的包拯与公孙策也是焦急万分，只是实在不知桃花谷所在。
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公孙策思虑良久，试探着说道：
“学生有一想法，不知是否……”
“先生快说！”包拯催促。
“桃花谷，定是在一山中，谷中有桃花，他们二人一同去过。大人可还记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包拯眼前一亮，一迭声地道：“定是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