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半月有余，白玉堂和展昭还没有回来。
所有人都在焦灼地等待着。
有的人等的是盟书，等待最终给谋反之人盖棺定论。
有的人，等的是人。
二月初了。
南清宫的庭院里，那几株桃树枝头缀上了花苞，粉粉的，鼓鼓的，将放未放。风一吹，满树的花苞轻轻晃动，像无数颗悬着的心。
赵悦站在树下，一动不动。
白玉堂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花树下，她站着，满枝的花苞在她头顶颤着，一个也没开。
他停住脚步。
赵悦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衣衫被烟燎火炙得破烂，脸上满是黑灰与干涸的血迹，一向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竟显得有些佝偻。
最刺目的是他怀中紧紧抱着的一柄剑——巨阙。
剑鞘古朴，此刻却沾满泥污。他就那样抱着，像抱着一截冰冷的墓碑。
周围所有的声响——远处的残乐、宫人的低语、晚风的呼啸——都在瞬间褪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片阴影，那个人，和那柄剑。
一种冰冷的、直觉般的恐惧，毫无征兆地攥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无里。直到离他三步远，停下。她没看他的脸，目光死死锁在巨阙剑上。
“他呢？”
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白玉堂抬起头。他眼底布满了血丝，那里面再也没有往日半分戏谑懒散的神气，只有一片近乎麻木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不像人声的响动。
“说啊。”赵悦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尾音却开始发颤，“展昭呢？他在哪儿？任务……完成了吗？”
白玉堂避开了她的目光，视线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怀里的巨阙剑缓缓递出，动作僵硬如同傀儡。
“盟书……带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在包大人那里……冲霄楼……炸了。”
赵悦没接剑，只是盯着他：“我问他。”
白玉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猛地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黑。
“猫儿他……”
他停顿，这个称呼吐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痛楚。
“……没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
赵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尖叫，没有眼泪，甚至没有呼吸。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没听懂这两个字。
白玉堂不敢看她，只能继续往下说，像在背诵一份残酷的判词，每个字都砸在两人心口。
“楼塌的时候……他在最里面……为了把盟书扔出来……没逃开……我找了……全是石头……火……找不到……”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试图描绘那幅地狱般的景象，却发现自己言语的苍白。最终，他只能将那柄冰冷的巨阙又往前递了递，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只……找到这个。”
赵悦的目光，终于从剑上，移到了白玉堂脸上。她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看着他脸上的每一道污痕，看着他无法完全掩饰的、更深层的那一丝几乎将她凌迟的闪躲。
寂静在回廊里蔓延，沉重得能压垮人的脊梁。
然后，赵悦极慢、极慢地伸出手。不是去接剑，而是轻轻抚上了巨阙冰冷的剑柄。她的指尖在触到剑柄上某处熟悉的、常年握持留下的磨损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望向西南方。那是襄阳的方向，也是冲霄楼化为废墟的方向。她的眼神空茫一片，没有焦点，仿佛穿过了宫殿的重重屋檐，看到了那片吞噬了她一切的烈火与残垣。
“这样啊……”
她轻轻说，声音飘忽得如同梦呓。
“也好。”
这两个字轻得没有重量，却让白玉堂浑身一僵，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悦儿……”他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
赵悦终于接过了那柄沉重的巨阙。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又像抱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然后，她转过身，背对着白玉堂，面向院墙外深沉的夜色。
“五哥，”她叫了他一声，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封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滑，平滑得令人心悸，“多谢。”
说完，她抱着剑，一步一步，稳稳地朝寝殿走去。背影挺直，步履端庄，依旧是那位前不久才刚刚立下救驾大功、无可挑剔的昭华公主。
只有白玉堂看见——
在她转身的刹那，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迅疾地划过她冰冷的脸颊，砸落在她怀中的剑鞘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了无痕迹的湿痕。
而她再也没有回头。
夜风吹过空荡的回廊，带着刺骨的寒意。白玉堂独自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通明的殿门后，终于支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冰冷的石柱上。
骨节破裂，鲜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