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襄阳。
冲霄楼立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楼上楼下没有灯火,只有月光冷冷地照着那些飞檐斗拱,照出无数道阴影——每一道阴影里,都可能藏着机关,藏着杀机。
展昭和白玉堂已经潜入了三层。
铜网阵也过了。
白玉堂抹去脸上溅到的灰尘,盯着眼前刚刚被他一剑劈碎、露出后方真实通道的“死门”墙壁,嗤笑:“猫儿,还真让你说中了,这破图,得反着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展昭。
展昭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持剑的手极稳。他肩上的伤处被特制的扎带紧束,行动间仍不免牵出细密的痛楚,却被他全数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他微微颔首,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黑暗。
“往左。”展昭的声音压得极低,手指点在墙上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上。
白玉堂二话不说,侧身挤入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后,一块砖石无声地合拢,将他们来时的路彻底封死。
这是他们今夜第七次赌命。
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凶险。那些机关融合了能工巧匠的奇思,像一件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却闪着血腥的寒光。它们不仅可以用来杀人,也能用来引人一步一步走进陷阱——可他们还是得走,迂回着走。因为盟书在最底层,在襄阳王最自信的地方。
“这老东西,”白玉堂喘了口气,“把楼修成这样,是怕死后没人陪葬吧?”
展昭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有人。
两道黑影从拐角处扑出,刀锋直取二人咽喉!
展昭的剑比话快。巨阙出鞘,一剑挡住两柄刀,火星四溅中,他飞起一脚,将其中一人踹飞。白玉堂的画影同时出手,点、打、敲、击,几招之内,第二个人便软倒在地。
“还有多远?”白玉堂问。
“下面。”展昭收剑,指向脚下的地板。
地板下有光。
那是最后一层,是最底层,但是得先上到最高处,再绕下来,才能到得了。这里是冲霄楼的心脏,透过地板的缝隙,可以看见下面有人在走动,有火把在燃烧,有——
有堆成小山一样的火药桶。
“他们疯了?”白玉堂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把自己一起炸上天?”
展昭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火药桶,扫过那些忙碌的人影,最后落在一张案几上。
案几上,放着一个檀木匣。
“盟书。”他做了个口型。
白玉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多余的言语。
接下来的半炷香,是一场无声的屠杀。展昭的剑快如闪电,白玉堂的身形鬼魅如风,那些守在密室里的人,甚至来不及喊出一声,便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檀木匣顺利到手。
展昭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手印。襄阳王的心血,全在这里了。
“走。”他把木匣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有人拉响了警报。
不是他们惊动了谁,而是有人在楼上发现了倒下的尸体。尖利的哨声刺破夜空,紧接着,整座楼都活了过来——脚步声、呐喊声、刀剑出鞘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从原路撤!”白玉堂喊道。
展昭却站着没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堆火药桶上,落在一个正往这边跑来的火把上。
“来不及了。”他说。
话音未落,火把已经触到了火药。
轰——!
爆炸的气浪瞬间将两人掀飞。碎石、木屑、火焰,一切都在旋转。展昭死死护着怀里的木匣,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巨手抓住,狠狠摔向墙壁——
然后,墙碎了。
不是被他们撞碎的,是被爆炸炸碎的。
墙后,是一条从未出现在任何图纸上的裂缝。裂缝深处,隐约有水声。
白玉堂一把抓住展昭的衣领,借着爆炸的冲力,两人一同滚入那道裂缝中。
身后,冲霄楼在火光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层一层地塌陷下去。
水道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冷。
黑暗,彻骨的黑暗。只有水流裹挟着他们,向下,向下,不知去向何方。展昭的指尖死死扣着白玉堂的手腕,不敢松开。耳边只有轰鸣的水声,和偶尔被冲起的碎石撞在身上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展昭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漂下去。
终于,眼前一亮。
不是火光,也不是灯光,而是月光,从上方某个裂缝里漏下来的月光。
紧接着,他的头撞破了水面。
他大口喘着气,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片陌生的夜空,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
白玉堂从旁边浮起来,咳了几口水,骂道:“五爷……五爷我这辈子,再也不想下水了。”
展昭没有力气笑。
他只是仰面漂在水上,看着那片被爆炸染红的夜空,想着怀里的木匣,想着开封的方向,想着那个此刻或许正站在灯火下的身影。
还活着。
他们都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四顾寻找岸边,一扭头——
一小片顽强的、姿态虬结的桃树赫然映入眼帘。
此时虽非花期,但那枝干在月光下的轮廓,与他魂牵梦绕的某个画面轰然重合。
月光,水声,桃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