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声音,每一句都让空气凝重一分。
“故此,属下潜入后山坳,果然于密林中发现三处以采石场为伪装的窑洞,洞中藏有精制火药数十缸,另有已完工的‘铁火鹞’约两百余枚。”
包拯的目光一凝:“铁火鹞?可是军器监去年密报中遗失的图纸所载之物?”
展昭道:“正是。此物形如鹰鹞,铁骨木翼,腹中空,可填火药三斤,借机关翼翅滑翔,可达百余丈,专为焚毁粮草、马厩、箭楼等要害。杀伤力虽不及威力最大的震天雷,但胜在轻便精准,若于混乱中纵火,最易瓦解守军士气、瘫痪城防枢纽。”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存放备用火药的石室,有暗渠与冲霄楼地下相通。”
包拯目光沉沉:“不知是否已全部完工?”
“属下细查,其旁尚有未组装的木质构件,刻有‘元夜’、‘天赐’等字样。工匠作息痕迹显示,他们在赶制最后一批,约在下月十五前可悉数完工。”
一直静立窗边的赵悦,此时忽然轻声开口。
“下月十五……陛下于金明池赐御宴,宗亲与重臣皆往。届时汴京守军大半调至池苑外围,城内卫戍空虚。”
话至此,襄阳王的图谋已如寒刃出鞘,清晰刺骨——
他们并非要炸毁汴京,而是要借御宴之机,以这两百余只“铁火鹞”为隐形的爪牙,同时扑向城中三处军械库、两处马营,或许还有枢密院与城门司的值房。烈火将在最关键处同时燃起,守军必乱。
而冲霄楼那间与火药暗渠相连的地下密室,或许也担负着最后时刻引燃备用火药、销毁证据乃至与阻止者同归于尽的双重使命。
届时火光映红御宴的夜空,混乱便成了最好的掩护。真正的杀招,恐怕会直指宫闱。
“下月十五……”包拯低声重复,指尖在案上一敲,定音般沉重,“他们欲以火为号,行篡逆之事。”
更漏的水滴声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一滴,又一滴,仿佛在倒数那个即将被火焰染红的夜晚。
接到密报的八贤王与王丞相于深夜悄悄来到开封府,与包拯相商。
烛光在八贤王沉静的面容上跳动,他听完包拯所述,静默半晌,指尖轻轻掠过膝上玉带銙片的冰凉纹路,缓缓道:“襄阳王……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抬眼,目光如古剑藏锋。
“殿前司那边,裬儿已初步掌握,庞晟旧部虽未肃清,但关键岗位已换上可靠之人。御宴当日的宫禁布防,他定可确保无一丝疏漏,且能‘配合’贼人制造出他们想要的‘空虚’假象。”
王丞相捻须,沉吟道:“枢密院那边,老夫可设法。调兵文书照旧下发,但其中关于金明池外围与城内换防的细微次序、路线,可做几处看似无意、实则致命的调整。让他们的眼线看到‘计划顺利进行’,却不知大军真正的去向。”
他顿了顿。
“只是,圣上那边……”
“圣上已知情。”包拯沉声道,“今日午后,下官已密奏圣上。圣上旨意:‘朕要活的襄阳王与庞太师,也要满朝文武看清,什么是雷霆天威。’”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肃然。皇上不仅知晓,更意图借此局,进行一次彻底的震慑与清洗。
“开封府这边,预备作何安排?”
八贤王谨慎开口,闻者心下却皆了然。
他在担心女儿的安危,却无法劝说女儿抽身离开。
“回王爷,若是襄阳王与太师抵赖,抵死不认谋反之罪,届时便会陷圣上于不仁不义、枉杀宗亲之名,故此,盟书事关重大,而且,盟书所涉及其党羽,乃是必要肃清之人,我们必须拿到手,而且,不能早去,以防打草惊蛇。开封府白玉堂,身手不凡,必会完成此重任,所以,他会提前赶到襄阳,于十五那日,趁他们的注意力大部分都集中在金明池时,进冲霄楼拿回盟书。”
八贤王点点头。
“还有呢?”
“展护卫受伤虽未痊愈,但对付襄阳王尚有胜算,届时将随臣同赴金明池御宴,寻机擒拿。”
“展护卫,你受伤了?”
八贤王眉头一皱,并未理会包拯的话,而是径直望向了站在一旁的展昭。
“是。”展昭恭谨回话,“小伤而已,臣定不辱使命。”
“我不是担心这个……到底怎么回事?”
八贤王并不准备被他敷衍过去,望向包拯,追问道。
包拯将之前的事禀明。
王丞相听完,颔首赞道:“展护卫忠勇可嘉,国之干城。”
八贤王却未立刻称许。
他静坐片刻,目光落在虚处。眼前仿佛闪过深谈那日,面前的年轻人平静的面容,耳边又响起他当初所言——
“臣的私心,是愿见她展颜于她所爱的山河人间,臣能做的,唯有以命为盾,护她前行无阻!”
一丝极深的心疼,悄无声息地漫过为人父的心头。
那孩子,总是将最重的担子,默然压在自己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