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思量片刻。
“如此,若不嫌弃,便请至我那里罢。”
二人进了东院。刚一落座,白玉堂便迫不及待开口。
“展昭,我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
“开封府每日都有很多事务,”他缓缓道,“不知白五爷想了解哪些?”
白玉堂嗤笑一声。
“展小猫,你装什么傻?其他的事情与我何干?我只关心悦儿,你又不是不知。”
展昭不语。
“本来呢,若是悦儿过得好,那我自然可以什么都不过问。”白玉堂看着他,“可你别当我是瞎的。方才我一眼便瞧出,悦儿明显瘦了好些。对着我笑的时候,更是不似从前那般,眼睛里都是欢喜。”
他顿了顿,语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定是满怀心事,只是不想让我知道罢了。”
展昭沉默。
“最重要的是——”白玉堂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庞,那目光里隐含一丝冷意,“她努力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却对你那般疏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的事。你扪心自问,这对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忍了好久的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
展昭没有辩解。
他知道白玉堂说得都对。悦儿的笑,确实没到眼底。对她的疏离,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怎样才能让她释怀?
怎样才能让她重新回到他身边?
自那晚表明心迹后,他便再也不打算隐藏自己的情感。不管她是谁,她是他所爱之人,是他想一辈子守护的人。
可她不信。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
他曾不顾身体,强行回忆。可记忆之海始终萦绕着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到。他冲不破那层阻碍。
而那些伤害过她的记忆,却总是不请自来。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遍一遍在心头凌迟。
今夜,白玉堂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心念电转间,他鬼使神差地,将一切都说了。
未替自己辩解半句。
他准备好了承受白玉堂的怒气。
夜色越发深了,周遭一点动静也无。
白玉堂忽然笑了一声。
“展昭,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揍你一顿为悦儿出气?那样你心里能好过些?”
展昭没有回答,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我怎么会打你呢?”白玉堂又笑了一声,“倒要谢谢你才是。”
展昭微微一怔。
“我原本想着,悦儿喜欢你,我便默默退出,成全你们。”白玉堂看着他,“只要她幸福,我便也是幸福的。”
展昭懂他的意思。他也曾这样想过——让悦儿远离危险,回归原本的生活。只是后来才发现,自己错了。
幸不幸福,不是别人定义的。要本人说了算,才是真的。
可惜,他懂得太晚了。
“悦儿是公主又如何?”白玉堂的声音淡下来,“她在我心里,永远都只是那个聪明、善良、率性、洒脱的小丫头。她若是愿意,我可以陪着她去到这世上任何一个地方,让她做一切她想做的事,让她永远随心所欲,永远不受任何约束!”
他冷哼一声。
“公主,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可那若是她的追求,她当初又何必来这开封府?”
展昭心中一震。
他恍惚想起了什么。
“我去开封府的目的,一开始就是为了你……”
“你女扮男装来开封府,就是为了我?”
这两句对话,突兀地出现在他心里。盘旋着,挥之不去。
他想得用力,脑子里忽然一阵刺痛。
“展昭,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白玉堂的声音又响起,“羡慕你认识悦儿比我早,羡慕你是她喜欢的人。相形之下,你‘御猫’的名号压了我一头这事儿,根本不值一提——那不过是我赌气罢了。”
他叹了口气。
“只是,没想到啊没想到,展小猫,你可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这么好的姑娘,你竟然把她往外推!”
展昭没有说话。
“不过,还得多谢你。”白玉堂看着他,“这次,我绝对不会再让着你了。悦儿,以后便由我来护着。”
展昭心中更乱。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刚一张口,话还没出来,一口血已喷出。
白玉堂惊得住了嘴。
“你……你这是……”
他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是不是把话说重了?展小猫,我骂你归骂你,我可没有真想把你气死啊!”
展昭半晌才调匀气息,微微摇了摇头。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
白玉堂看着他。
“……是你中的那个毒?”
展昭苦笑。
“已经好久没有发作了。我本心存侥幸,以为残余毒性也许已经慢慢消解。没想到,只是未触发而已。”
他沉默了一瞬,方道:
“我确实也不应该再去打扰她。毕竟,不知哪天,我……”
“别胡说!”白玉堂打断他,“天无绝人之路。说不定……说不定,会有转机。”
展昭笑了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忽然想起悦儿问过的那句话。
“若是有一天,我们又在人海中走散了,怎么办?”
他说:站在原地不要动,等我去找你。
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去找她。
可若有一天,有人能替他去——
他看了一眼白玉堂。
“白五爷方才所言,甚是有理。只是,展昭身在公门,很多时候身不由己。若悦儿……若是悦儿,她将来同你在一起——”
“你这是交代遗言?”
白玉堂有些愠怒。
“展昭,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五爷我会趁人之危?我确实要把悦儿抢过来,却不需要你来让我!”
他看着展昭。
“你给我好好活着!有本事,我们公平竞争。即便我输给了你,也会心服口服,绝无二话。”
展昭看着他。
面前这个人,让他有些五味杂陈。
二人交流不多,白玉堂甚至一直在为难他。但二人均在江湖上声名赫赫,也算神交已久。对于白玉堂,他是有些欣赏的。他知他对悦儿有意,却从未因此疑过悦儿。
白玉堂站起身。
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那只猫,”他顿了顿,“你欠她的,得自己还。”
推门出去。
展昭一个人留在屋里。
夜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白玉堂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欠她的,得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