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晟回去后,过了不久,便差手下庞福送来了一堆珍珠宝贝。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珠子有指腹大小,宝石五颜六色,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赵悦垂着眼,看着那堆东西。
然后她弯了弯嘴角。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可夭夭看见了——那是“想笑又忍住”的表情。
“如此贵重,”赵悦开口,声音淡淡的,“本宫受之有愧。还是请带回去吧。”
庞福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
“公主,小人知道这些东西入不了您的眼。求您可怜小人,暂且收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几分乞求。
“不然的话,我家公子嫌我办事不力,未博公主一笑,怕是要打死我了。”
夭夭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
“凭什么要可怜你?你以为你是谁?”
她上前一步,挡在赵悦面前。
“你们当我们公主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女子?既知道这些俗物入不了眼,还巴巴地送来,甚至还想博公主一笑?”
她越说越气。
“怎么,上赶着来南清宫侮辱人呢?”
她一指门外。
“赶紧拿走!没得污了人的眼!”
庞福被她噎得差点翻白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能手忙脚乱地打包,灰溜溜地走了。
回去一说,庞晟半天没说话。
这个脸丢得不可谓不大。
他坐在那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庞福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很久,庞晟才开口。
“东西送去之前,”他的声音闷闷的,“我该过一下眼的。”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冤枉。
他送东西给女子,向来都是送这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哪个女子见了不是眉开眼笑?
即便是公主,也只不过是珠子大一些,宝石亮一些,东西多一些罢了。
他真是一时想不到,应该送什么才比较好。
他越想越烦,不禁抓耳挠腮。
庞福在旁边看着,见他这副模样,眼珠一转,凑上前去。
“公子,”他压低声音,“南清宫什么东西没有?送这些,确实打脸。”
庞晟瞪他一眼。
“你现在马后炮有什么用?早怎么不说?”
庞福赔着笑。
“是小的疏忽了。公子别着急,您细想想,咱们府里,难道真没有什么东西,是南清宫没见过的吗?”
庞晟皱着眉,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有屁就放,卖什么关子!”
庞福嘿嘿一笑。
“您忘了,库房里,可有那千年的……”
庞晟眼睛一亮。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快!快给公主送去!”
南清宫里,赵悦盯着面前的东西,陷入沉思。
那是一支参。比寻常人参粗大得多,须根完整,通体泛着淡淡的紫光。
千年紫参王。
她知道这东西,是高丽进贡的,可产地并不在高丽,而在四川西南部和云南各地。得来极不容易,宫里也只有一支,在太后那里。
庞晟这支,看着比太后的年份还长些。
他是从哪里得来的?
庞福站在一旁,见她久久不语,心里暗自得意。
想来公主是从未见过此等宝物,这才看呆了吧。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上几分炫耀。
“启禀公主,此参乃高丽国贡品。普天之下,除了宫里,只有太师府有。”
他顿了顿。
“我家公子以此呈上,表明自己一片真心。还望公主不弃。”
夭夭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想开口怼回去。
可她还没开口,赵悦先说话了。
“既如此,”赵悦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替我谢过你家公子。改日本宫必当面致谢。”
庞福大喜,忙跪下叩头,告退而去。
等他走远,夭夭终于忍不住了。
“公主!”她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您为何要收他们送来的东西?难不成您还真愿意——”
“有何不可?”
赵悦打断她。她懒懒地倚上榻上的腰枕,手指轻轻捻着禁步上的璎珞,像是随口说着一件很平常的事。
“太师之子,贵妃亲弟,殿前司都指挥使。”
她顿了顿,嘴角弯着。
“家世显赫,年少有为。长相嘛,也过得去。对我又如此上心。”
她抬起头,看着夭夭,笑着问:
“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要?”
夭夭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半天,她才憋出一句。
“我……我不信!”
她的眼眶红了。
“您跟展大人如此两情相悦,又怎会——”
“夭夭。”
赵悦的声音忽然沉下来。
夭夭一颤,闭上了嘴。
赵悦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赵悦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
夭夭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看着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她眼里那些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她撇了撇嘴,眼眶更红了。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站在那里。
赵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收回目光,重新倚回榻上。
手指继续捻着禁步上的璎珞。
一下,一下。
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