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鹤松,”那声音缓缓道,“洛阳人氏。”
赵悦静静听着。她的眼睛已经可以睁开了,手指在被子里悄悄动了动——能动,很好。
“她叫邵婉,我们是邻居,我比她大三岁——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东西,像是从很深很深的过去捞起来的,还滴着水,还带着那个时代的温度。
“双方父母关系好,又见我们相处甚笃,便为我们定下了婚约。”
沈鹤松停顿了一下。
那团黑影微微暗了暗,赵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后来……”他继续说,声音更慢了些,“婉儿五岁的时候,举家去了青州,我们便再没见过,但一直未断了联系。”
他顿了顿。
“十年后,我奉父命去往齐州处理家里的生意。便是那次,我遇见了一个令我一见难忘的姑娘。”
赵悦蹙了蹙眉。
怎么回事?这故事……怎么听着不太对?
不应该是两情相悦、情比金坚的故事吗?
沈鹤松没有注意到她的疑惑。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怀念——那种怀念像一个茧,把他裹在里面,外面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春日水边,那位姑娘偶一回顾,巧笑嫣然,眉目如画。我当时便失了神。”
赵悦看不清他的五官,却莫名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
那种笑,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满满的、溢出来的幸福感。像一个少年第一次看见心动的人,把那一瞬间刻进骨头里,带到死后,带到百年后。
“后来,我努力打听她,求了无数的人,花了不少银钱,也只是知道了她是城里孔家的姑娘。我打听到她家所在,便日日去她家门外守候,只盼着能再见到她。”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落在黑暗里,像一片枯叶落进深潭,连涟漪都没有。
“等了几个月,却是再没见过她出门。”
赵悦沉默地听着。
“我无计可施,只能先回到家中,求着父母为我上门提亲。”
赵悦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不是已有婚约?”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快,那不快从胸口升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即便她更支持自由恋爱,可她也知道,在这件事里,那位邵姑娘将会受到多大的伤害。
沈鹤松沉默了一瞬。
那团黑影凝实了一些,又淡了一些。
“是啊……已有婚约。”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父母自然是不同意的。父亲将我骂了一顿,母亲也极力劝阻于我。”
他顿了顿。
“可是自见到那位孔家姑娘起,我便确定自己此生不会再喜欢任何一个旁的女子了。幼时的婚约,又怎能成为禁锢我一生的枷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像一块石头,沉在河底,水流再急也冲不走。
赵悦没有说话。
她听着那声音里的坚定,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滋味酸酸的,涩涩的,像是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
她想起展昭。想起他那句“我记不清了”。想起他站在牢门外看着她的眼神。
如果他也能这样坚定……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我求着父母去退婚,不惜用各种手段。”沈鹤松继续说,“可父母都是极为重信守诺之人。父亲放了狠话——即便是没了我这个儿子,也不会背信弃义。”
赵悦沉默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件事。
从感情上讲,她能理解沈鹤松。可那时是后唐,不是千年以后。她当然也能理解沈家父母的苦衷。
“如果你真的退了亲,”她说,“那邵家姑娘必定会承受无数非议。再想找到好人家,想是难上加难。这一世,她必将为你的幸福陪葬——你便没有为她着想过吗?”
沈鹤松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躲进去。
“我不是没有想过。”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涩意,“但那时年少,所思所想更多的是自己。如若我勉强将她娶进门,也不会真心待她——她又怎会幸福?”
赵悦不语。
她知道,他说的并非一点道理也没有。
没有丈夫的真心相待,在那样的世道里,哪个女子又会过得幸福?
“后来,”沈鹤松继续说,“我见苦求无效,便发了狠,言道此生永不成亲生子,便从家中跑了出去,上山学道去了。”
赵悦挑了挑眉。
是个狠人。
“后来呢?”她问,“你父母屈服于你了吗?”
黑影的头部晃了晃,像是在摇头。
“并未。”他说,“我也曾试图找过孔家姑娘,但是遍寻不着。其实即便寻着了,也无法求一个顺心遂意——因着那时只是我爱慕于她,她却连有我这么个人存在都不知道。”
赵悦不语。
因着他的话,她不由得想到了千年后的慕月。
那个傻姑娘,也是为着一个惊鸿一瞥的人,便倾了心。
情之一物,又怎好以理性度之?
“我只好潜心修道,慢慢地沉浸下去,倒是也习得了一些道法。”沈鹤松继续说,“多年后,我早已放弃了寻找她。想着她定是已经嫁为人妇,又怎好去打扰她的生活。”
赵悦问:“你父母呢?”
沈鹤松再度陷入沉默。
那团黑影剧烈地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赵悦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着的、说不出口的痛。
半晌,他才艰涩地开口:
“我离家后,多年未和家中联系。父母气恼,实在不忍耽误婉儿,不得已,只能据实相告,意欲解除婚约,好令她另嫁。”
他顿了顿。
“没想到……没想到,她却是极坚贞的。自言既已许配我家,便是我家的媳妇,怎能别门另嫁?是以一直小姑独处,等我归来……”
赵悦的心,微微一紧。
她忽然很想见见那个叫邵婉的女子。想看看她长什么样子,想听听她说话的声音,想问问他不在的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
“过了不久,她家突遭变故,父母俱离世。我父母便将她接了过来。她便以媳妇自居,侍奉我父母,一直到二老离世……”
赵悦沉默了。
她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等有情有义的女子,却怎得命薄如此?
“待我辗转由他人口中获知家中消息时,父母俱已离世。”
沈鹤松的声音变得极轻极慢,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调整情绪。那团黑影不再晃动,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痛悔不已,却已于事无补。此时我已潜心入道,归家再无可能。若是与婉儿再相见,没得让她白白生出盼望。故此只能狠狠心,仍是留在了山中道观。我只希望,父母不在了,她可以安心另嫁。”
他停顿了很久。
“直到几十年后,我亦离世,也未曾再进家门半步。”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悦靠在床头,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动一动,可不知怎的,她又动不了了——不是被禁锢的那种动不了,是那种心里压着太多东西,身体也跟着沉下去的动不了。
这短短一篇话,省略的,却是无数忧思怅惘,悲愁喜乐。
沈鹤松那一世,在他口中,三言两语,便这样结束了。
可她知道,那些没说出来的,才是最重的。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她呢?邵姑娘呢?”
沈鹤松没有回答。
那团黑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微微晃了晃。
然后,它凝实了一些。
像是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准备好说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