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整个开封府都沉在浓稠的黑暗里，没有梆子声，没有人语，连风都停了。万物静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赵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她睡不着。
那种似睡非睡的感觉又来了——眼睛闭着，睁不开；意识却清醒着，清醒得能“看见”屋里的每一件东西。
帷幔，屏风，衣架……
还有墙角。
墙角有一个人形的黑影。
当她反应过来看见了什么的时候，呼吸猛地一滞。
她急切地想睁开眼睛，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她想动一动手指，可手指像是被钉在床上。她想喊，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黑影越来越清晰。
它在动。
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赵悦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撞，撞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僵得像一具尸体。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就完了？
自己在北宋这十六年，像一场大梦。梦醒的时候，竟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无声无息地结束？
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声再见。
来不及再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脑子里响起来——
“你别害怕，我没有打算伤害你。”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有人把一句话轻轻放了进去，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洇开。
赵悦愣住了。
他是谁？能控制我的大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都这种时候了，她竟然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可这念头就是冒出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大声叫嚷引来别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我有些事，想同你说。”
赵悦迅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除了照办，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等着。
等了很久，那黑影没有动静。
赵悦有些急：我都答应了，你怎么不动？
又等了一会儿，那声音终于又响起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可同意？”
赵悦在心里猛地瞪大了眼睛。
敢情您只能往我脑子里塞话，不能读取我在想什么？
那你倒是解开我的禁锢啊！我现在不能说话不能动，你不知道？
她拼命想瞪那团黑影，想让他明白。可她连瞪眼都做不到——眼皮还是沉得抬不起来。
那黑影又等了一会儿，见她毫无反应，忽然“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还有一点尴尬。
“抱歉抱歉，是我的疏忽……”
一瞬间，赵悦觉得浑身一松。
那种被紧紧箍住的感觉消失了，她能动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黑暗里抖了抖。然后她小小声地说了一个字：“好。”
那黑影还站在那里，却比刚才模糊了许多。不像是实体，倒像是一团会动的雾气，边缘在月光里微微泛着淡光。
赵悦看着他，不知怎的，竟没有多害怕。
也许是之前经历过那许多事，她对这种超乎常理的存在，反倒多了几分好奇。又也许，是他那句“我没有打算伤害你”说得太自然，太笃定，让她不知不觉就信了。
她开口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到底是谁？”
那黑影沉默了一瞬。
再开口时，声音不急不徐，听着还有些温柔，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像是深夜里的一盏灯，虽然照不亮多远，但让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是为了楚楚的事而来。”
赵悦扬了扬眉。
吃惊，却又不是那么吃惊。
楚楚的事本就透着古怪。那个所谓的“情郎”，夜半出现，白天不出屋，连脸都不让人看清——她早就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现下，倒是对上了。
“楚楚的情郎是你？”她问，“你果然不是人。”
那黑影愣了一下。
“你不怕我吗？”
赵悦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有点怕。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变出一副可怕的样子来——那样我会吓到。”
黑影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让赵悦莫名放松了不少。不知怎的，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鬼故事——故事里的鬼，好像都不会这样笑的。
“放心，”他说，“我很好看的，也不会故意吓你。”
赵悦在心里撇了撇嘴。
这还是个自恋狂。
“我之所以来找你，”黑影解释道，“是因为我发现你们这群人中，只有你是女子，阴气比较重。其他人，我靠近不了。”
赵悦无语。
心说：我若是个普通女子，这会儿怕是咱俩都已经见上了。
“那么，”她问，“尊驾夜半来访，所为何来？”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那团雾气微微晃动，边缘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呼吸。
半晌，他才开口。
“我与楚楚，”他说，“一百年前就已相识。”
赵悦微微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暗了一些。那团黑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听起来，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