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楚的话音落下,花厅里静了一瞬。
赵悦的眼睛陡然睁大。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呆立当场,连呼吸都忘了。
比她更震动的,是展昭。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眼底满是不可置信。他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半晌没有动弹。
然后,他下意识地转过头,望向赵悦。
他看见她一脸震惊地杵在原地,愣愣的,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心里一紧。
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能确定自己跟这个楚楚没有任何关系。
是,他中了“诛心”之毒,可那也只会让他忘记一个人,而不是更多人。
他能确定,自己忘记的那个刻骨铭心之人,就是赵悦。
而不是什么楚楚。
可是玉桃花怎么解释?这是只有他和赵悦知道的秘密,楚楚怎么会知道?
不知内情的众人,并未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异样。
包拯继续发问:“玉桃花现在何处?因何能证明你二人有婚约?”
楚楚垂下眼,声音哽咽。
“因家父去世前曾有遗言,道曾为我许配人家,且有信物……为玉……”
她顿了顿,眼泪又落下来。
“只是未尽之言,来不及出口,便已离世……他所言皆能对得上,我便信了他……后来,他道有急事要先离开,让我过段时日来开封府寻他……”
她抬起眼,眼眶红红的。
“只是那玉桃花……不知为何,自他离去后不久,便莫名消失……”
包拯皱了皱眉。
“你二人既已……”他斟酌着用词,“却怎得连他样貌都未看清?”
这是众人心中最大的疑问。
楚楚咬了咬嘴唇。
“只因他初时是夜间晕倒在我家门前。我将他扶入屋内,卧病多天,他一直未出门。后来,他也只是在晚间才偶尔出外走走站站。白日里,他都在屋内闭门不出,只道身体未完全恢复,见不得大日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屋内昏暗,灯烛不明……故此,我只模模糊糊记得他的样子,却不甚清晰。”
众人无语。
包拯也无语了。
楚楚所言,看似处处不合理,可顺着她说下来,竟也能自圆其说。
关键是,按照大宋律例,如果她坚持二人的关系,而展昭坚拒,却又提不出有力的证据——那“始乱终弃”这个罪名,他怕是逃不掉的。
众人的视线,不由齐齐汇聚到展昭身上。
楚楚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这才知道她所寻的“情郎”是谁。
待看清展昭的模样,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天人之姿。
她在心里悄悄想:原来他长这样。
可下一瞬,她就看见了展昭的表情。
那张脸上,没有惊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一丝她期待的东西——只有满满的迷茫,和惊疑。
她脸上的红晕,慢慢褪了下去。
她低下头,一言不发。
静默片刻,包拯开口了。
“楚楚姑娘,身子要紧。若你信本府,不若先去休息。本府自会调查,还你一个公道——如何?”
楚楚乖顺地点点头。
她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路过展昭身侧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眼。
展昭没有看她一眼。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个赵大人身上。
楚楚收回目光,终是失望而去。
待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包拯才转向赵悦。
“赵护卫,你是如何想到用赵虎去试探于她?”
赵悦回过神来,声音淡淡的,有些心不在焉:
“回大人。那日清晨,她在向属下询问展大人是否在府中时,曾向府门内不断探视。当时来往衙役好几人,她每次都是盯着仔细瞧,看着好似目标并不明确……”
她顿了顿。
“属下当时就恍惚觉得,她仿佛不确定要找的人究竟是何样貌,却未及细想。后来偶然回忆起来,才觉得不对。加之她口音不像开封本地人……属下便猜测,她并未见过展大人。”
包拯点点头。
“还有一点,令本府生疑。”他说,“那个信物——”
他看向众人。
“如若她是有备而来,意欲栽赃陷害,必得将一切准备妥帖。既是空口说白话,那随便拿一个什么物件,说是信物,令整个证据链更完整些,岂不是更加无懈可击?”
他顿了顿。
“却是为何,偏要说信物消失?”
花厅里安静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
展昭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从贴身处取出一物,置于掌心。
“大人……”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很深的地方捞起来。
众人把目光汇聚到他手中。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朵玉桃花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微微泛着莹润的光。
包拯惊问:“这是?那朵玉桃花?竟真有此物?”
展昭点点头。
他的声音有些无力,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这是属下母亲的遗物……曾言……”
他的眸光微微一动,扫了一眼赵悦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曾言,让属下赠与心爱之人。”
赵悦的心,狠狠一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眸光低垂,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异样。
可她做不到。
那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把玉桃花摘下来,塞进他手里。
她说:“完璧归赵。”
他站在那里,拿着那朵还带着她体温的玉,什么都没说。
现在那朵玉桃花,又回到了他手上。
可它还是原来那朵吗?
她不知道。
众人愈加疑惑。
包拯问:“那你……可曾将此物遗失?或是……曾经赠与他人?”
展昭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在犹豫。
很久很久,他才开口。
“送过……”
“真的送过?是谁?”包拯眉头紧锁,这很重要。
“属下、属下记不清了……”
“这种事,怎会记不清?”张龙忍不住插言,他一开口,就收不住了,“展大人,你也不像处处留情之人啊!若有心爱之人,又怎会记不清?你到底有几朵玉桃花啊?”
展昭答不出来。
确切地说,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情况下把玉桃花送出去的,但是,从谁那里拿回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只是不能说。
这事关她的名节。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