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寒意到得早,才十月末,京中就已经落雪了。
雪花簌簌,铺了满天满地一层轻薄的白。袁若卿难得地换上女装,外头裹了一件薄氅,是留春硬要她穿的。
她独自在水榭中望湖景,湖上结了薄薄一层冰,细看冰上有晶莹的霜花,是剔透的美。
她想起还是儿时,娘亲身子就不好,可每到第一场雪还是会陪她捏雪球。她把雪球整整齐齐摆成一行,对她娘说,“娘亲别叫他们动,我要等爹回来给他看。”
她娘总是说好,然后吩咐下去,哪怕挡了路,家仆要扫雪,也都不会动她的雪球。
可是袁北乾从没来得及看过,他总是到盛夏才回,有时一年都回不来。她总会看着雪球慢慢融化在冰雪里,又被新雪掩埋,最后只剩一个个凸起,像一排小小山丘,然后失落抱怨,“爹怎么还不回来?”
她娘总会安慰她,“别急,你爹马上就回来了。”哪怕别人家张灯结彩过新年的时候,袁府里只有她和娘亲,娘亲也从没抱怨过。
她娘畏寒,总是披着厚重的狐裘,那是她爹亲自猎的白狐,剥了皮找人做了这件裘氅,马不停蹄送了回来,里面还有一张折好的字条:卿卿勿念,吾速回。
可他依旧没能“速回”,只是托人往家送东西的次数更勤了,好像这样可以弥补自己对夫人的愧疚。
其实她娘萧如意也是打小在军中长大,她曾是京中一个百户的女儿。后来百户犯了事情被罚去漠北打仗,刚好被分在袁北乾他爹手下。
萧如意的娘舍不得她爹,就带着她追随她爹一同去了漠北。起初她爹对妻子很好,可不知是不是一时失意所致,去了漠北便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后来每每醉酒,他就对妻女非打即骂,袁北乾总会看到萧如意一人打水清洗伤口。
他走上前问,“你又为何挨打?”
萧如意是倔强的,哪怕身上很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依旧没让它落下,“我练刀偷懒,爹就罚了我。”
袁北乾知道这是她为爹寻的籍口,也不戳穿,道,“不如以后我教你罢,我刀法很娴熟。”
萧如意很聪明,她知道他是小将军,也洞悉了他这话中含义,便摇了摇头,“我把娘留下,她迟早会被我爹打死的。”
袁北乾听后点了点头,没再提,只递给她一块干净的锦帕就走了。
她娘最后没有被打死,是上吊自尽的。
那天,她娘拿出藏在破旧布袋里的钱去山脚买了两个肉包子回来,她走了很远的路,回来时裤脚上满是泥泞。可她是笑着的,笑中藏着悲切,但萧如意没看出来,她只看到了娘手中的肉包子。
这些京中时入不了她眼的东西如今都是珍馐,她捧着其中一个,小口小口吃着。另一个她娘亲嘱咐,要留给她爹。
她说好,可忘了问她娘为什么不亲自给他。
她的包子没吃完,娘亲的尸骨就被发现了。外面突然喧闹起来,她走出门,看见不远处那棵歪脖子树上吊着娘亲,人们七手八脚将她救下时就已没了脉搏,但身子还是温热的。
她娘死后不久,爹也战死沙场。那年萧如意十二岁,就成了孤儿。
袁北乾知晓后再一次找到她,他看着泪涟涟的萧如意,才发现,她也会脆弱会绝望,平素的傲然是她的伪装,哪怕表现得再勇敢坚韧,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他突然跟着她悲恸起来,他说,“我想护你一世周全,你可愿意跟我一起生活?”
萧如意还是摇头,“我不想做你的侍妾。”
他怔住了,不曾思虑她是这样想的,“我没要你做侍妾,做我妹妹。”
她也没能做他妹妹,将军知道自己儿子有意于萧如意,便将她收入麾下,她做了他的战友。
后来,她与他在沙场联手,屡立奇功,让将军都对她刮目相看。
再后来,将军病逝,袁北乾承父衣钵,做了将军。守孝满三年后,他郑重其事将聘礼预备齐全,向她提亲,这一次她没拒绝,那年他二十三,她二十一。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很凶地对他说,“若你负我,我便死也不放过你。”
袁北乾笑了,而后严肃道,“若我负你,你就把我丢出去,丢到山间喂狗。”
这是母亲讲给袁若卿听的故事,袁若卿听后总会感叹命运之坎坷,缘分之奇妙。可她时常有个疑问在心,娘亲驰骋沙场多年,怎么身子会如此糟糕呢?
她也问过娘亲,娘亲说漠北苦寒,多年落下的病根。她说这些时眼神飘忽,袁若卿总觉得另有隐情,可再深问,娘亲就会含混过去,以至于直到娘亲病逝,她也不知具体因由。
“小姐,该用饭了。”留春来叫她。
她回过神来,“不吃了,我晚上去凝春楼。”
“你怎么又去那个地方?小心我给将军告状。”留春竖起眼睛抱怨道。
“那你去告咯!”她朝留春扮了个鬼脸,有恃无恐的样子,好像没人拿她有办法。
阿紫知道她会来,袁若卿一早就托人带了话,说好久没见甚是想念,可她刚被告知今日有重要的客人,等闲推脱不得。
她本想着再着人去袁府知会却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让白露等人来了再给请回去。
袁若卿打马来到凝春楼,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歌舞升平。丝竹管弦混着丝丝暧昧的靡靡之音传进耳朵,多少让她一时有些难以忍受。
白露得了令就等在厅里,见到袁若卿便上前来,很抱歉地道,“阿紫姐姐今天临时有贵客,叫姑娘您别等了。”
袁若卿听了问道,“哪里的贵客?”
“陈尚书和他几个同僚,嗯,看样子应该是同僚,但应不是京中的,那几个人我们都不大认识。”
“行,我知道了,白露你去忙,我等等看。”
她百无聊赖地在阁楼倚栏望月,偶尔斜睨着欣赏下面醉了酒丑态百出的客人。这地方来多了,让她难免对男女情爱之事抗拒,觉得这些人的妻子是眼睛瞎了才嫁给这种东西。
他们会凑在一起吹嘘自己昨夜点了哪个貌美的妓|子,还总会谈到自家的糟糠之妻,大多都好像遇到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说要不是家中那位丑婆娘床笫之间甚是无趣,自己也不会到这来寻欢。
袁若卿起初听到这种言论,总会抑制不住想冲下去一刀一个。后来听多了,也就权当天下男子一般黑,个个都是负心汉。
她等到子时依旧没等到阿紫出来,实在无聊就去随便转转。
却在转到一间房门口时听到了屋里女子的惨叫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到最后听着像是小兽哀嚎,着实瘆人。可哪怕那声音已经不成调子,她依旧辨出了是阿紫。
她突然心急起来,想直接伸手推开房门救她于水火,却被赶到的崔老|鸨伸手拦下。她假装没听到,脸上堆着笑,热情洋溢道,“袁姑娘,这间有人了,我带你去上房休息。”
袁若卿拍掉她的手,一时激奋起来,“你没听到他在折磨她吗?走开,让我去救她,赔了钱算我袁若卿账上。”说着又要硬闯。
“袁姑娘,我们这做生意哪有做一半的,这儿虽是花楼,也讲究个你情我愿,你这一闯,阿紫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说着招呼一旁刚到的清辞,语气严厉刻薄,“快,快过来把你这老主顾带去上房伺候好了,要是袁姑娘说出你半个不是,你明天就别想吃饭!”
清辞战战兢兢走上来比了个请姿,被袁若卿立目吓得一哆嗦。
这时屋里的声音停了,门被从里面打开,走出一个男人。那男人胡子连着头发,背阔腰圆,一脸凶相,出来逮着老|鸨就是一顿叫骂,唾沫星子溅了她满脸,“你们这生意怎么做的?爷在里面行好事你们在外头叽叽歪歪什么?我兴致都让你给败没了,这回,一两银子都没有!”
说着就下了楼。
崔老|鸨跟在后头点头哈腰不住地道歉,也跟着往楼下走去。清辞识时务地躬身一揖,快步退远了。
袁若卿朝里面走去,看见了榻上衣衫不整的阿紫,还有她身上的青紫伤痕。
她看到是袁若卿,立即扯了扯破烂的薄衫,声音有气无力,“若卿,你去外面等我。”
她别过脸去,将身上的薄氅盖在她身上,径自走出来关好了门。
阿紫出来后,将她带回了二楼上房。
她刚关上门,袁若卿就开口了,声音有些急,带着不同于往日的怒气,“姐姐你为什么如此固执?我出钱帮你赎身不好吗?你为什么一定留在这里受苦?”
她苦笑了一声,拢了拢衣服,十分温柔地看着她,“妹妹的好意姐姐心领,但妹妹以为,以我这残缺之躯,就算出的了这腌臜之地,又能在哪里立足呢?”
“你出京城,去别处,去没人认识你的地方,然后重新生活,不比在这里受人折磨好吗?”
她总是心直口快,一急起来就不太顾及别人所想。阿紫了解她,是以并不多想,只当她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