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秦谦言即便天资聪颖,到底是半大少年,经验浅薄,自幼围着宫城和容殊生活,世界万千所见不过尔尔,更多是纸上谈兵,故哪怕此行要务在身,大学封路,天寒地冻,仍抵不过他一腔热血,若不是有皇子威仪强压着,他怕不是在出京的时候就跳起来。
他虽未明言过,但有眼人自能看出他由衷钦佩自己的二皇兄,敬他自由无拘,敬他才华横溢,而这样的二皇兄去岁椋国一行,归来恍若观棋烂柯,面目全非,一捧烈酿只余残灰半寸,怎能让他甘心困顿蹉跎下去。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秦谦言有些胆怯更跃跃欲试,像每一个初出茅庐的少郎君,想试试天地之大,探前路之远。
长长的队伍延伸在墨林白道之中,如天际雁成行。
“哗啦”。
乔振策百无聊赖地将棋子抛来抛去,末了一把惯入碗中,幽怨地觑着一言不发埋头煮茶的人,他有些怀念从前敞着宽袍彻夜长谈的言疯子了,这也太极端了,要么片刻不停,要么一言不发,换了旁人哪里受得住。
“喂,你那个四弟就要死外面了,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秦谦隐苍白的指尖在水汽氤氲下染上绯色,火光映在如墨双瞳中,掀不起丝毫涟漪。
“乱世之下命若蜉蝣,他既护不住自己,何必拖着历遍众生苦,不如早早托生。”
乔振策冷哼,翻个白眼:“天塌下来你的嘴顶着,自己手底下统共拢了百来号人,派了小半出去,四皇子若真的早登极乐,确实是没本事。”
不一样的。
秦谦隐无心与乔振策争辩,这些天他心力交瘁,实在没有气力细细向他说明人之性命有多易夭折。
容帝性格强硬,掌控欲甚重,小事尚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哪里容得他人指摘。无论秦谦隐要做什么,起码要具有一定的权力,从前他那般放浪形骸,和他一道谈天说地的公子能是什么恪守规矩的家伙,听说他要开始陷入风云宦海时,他们一边大呼小叫着“殿下也堕落了”,一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这家书香门第出一个投笔从戎的刺头,那家出一个投笔经商的刺头。
秦谦言眼前一黑,看不见容殊的未来。
刺头虽然难以打理,但确实好用,秦谦言难得顺心地进行他的蚕食计划,万万没料到一场雪灾将一切的进程急速推进,秦谦隐猝不及防,欲力挽狂澜,奈何他一人势单力薄,终究无力回天。
火舌舔舐炉底,随风扬起灰烬,消失在空中。
秦谦隐怔怔出神,他若能早生百年,不,五十年也行,他也能捋着胡须倚老卖老在陛下手里分一杯羹,咬下椋国一块肉。
算了,想那么多又如何,陛下未必真的喜欢老臣子,留着他们也不过是棋局的一部分。
这场雪比所有人预料中更漫长,积雪成冰,即使在马蹄上包上棉布,钉上带刺的蹄铁依旧寸步难行,举步维艰,马车反而成了累赘。
秦谦言举着烛台,一脸苦大仇深,目光定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工部侍中尚相涵沉默地坐在下位。
半晌,秦谦言长长出了一口气:“算术机巧比我想象中那太多,尚大人,为何本殿下从前未曾听闻过你的名号?”
本来秦谦言以为舅舅徽派更加亲近的工部侍郎前来,未料到随行的是尚相涵,印象中他很少多言谄媚,只顾埋头做事,在地方上磨了很多年才升至京城,稳扎稳打走了八年坐到侍中的位置,如无意外还要再走八年。
四皇子麾下人才济济,着实看不到尚相涵的位置,一朝同行,言谈几句,秦谦言才发现如此能人。
他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计算,但不妨碍他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天下太平这些人能造屋建楼,倘若烽烟四起,他们也有能力架梯造弩,取人首级。
他还是太稚嫩了,看不懂舅舅的良苦用心,秦谦言如实想道。
尚相涵大概能猜到这位尊贵的皇子殿下在想什么,他沉静的脸上划过一丝嘲讽,若说左丞相派他前来真有什么考量,只怕也是不想折了心腹,把他当做探路石罢了。
若非受人所托,他也不想趟这趟浑水。
马车吱吱嘎嘎碾过雪层,掩盖风声中细枝断裂的声音。
弦绷,弓紧,箭离,如流星般射向最中央的马车。
小山般壮实的车夫耳朵一动,身形暴起,抽刀劈向铁箭,发出阵阵锐鸣,声音如信号一般在队伍里扩散。
“刺客!有刺客!”
抽刀之声不绝于耳,可山林中除却方才的惊天一箭,再无声响,陷入可怕的寂静。
秦谦言沉下脸想要揭开帘子,被尚相涵宽厚的手掌捏住手臂:“殿下,那可是铁箭,定有重弩,殿下金尊玉贵,万不能以身涉险。”
如他所言,林间忽有无数箭雨冲出,带着可怕威势倒向护卫,不是每个人都有车夫那种怪力能生生劈开铁箭,只能接连被穿透身躯钉死在地。
尚相涵并不慌张,对面必定人数不多,故只能借机巧外物先夺声势,若要轻装上阵掩盖痕迹,弩箭定撑不过三波,那时才是反攻之时。
尚相涵曾经很喜欢也很擅长构造弩箭,年少轻狂之时也想过远庙堂而游江湖,可是战乱四起,他看到以一敌百的绿林好汉死于朝廷围剿,来去无痕的神偷惶惶然寻不到落脚之处,蚁多咬死象,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人很难想象出那种绞肉一般的死亡,血肉四溅,再强大的存在也逃不过被碾死的结局。
显然对面也明白这个道理,待到弩箭耗尽,他们便弃弩出林,亲身投入战场,不计死伤,不计代价,如刀锋一般割开人群,直指主位。
尚相涵变了神色,不对,太安静了,对面太安静了,己方痛呼怒斥不绝于耳,对面却一言不发,这不是寻常的刺客杀手,是死士隐卫。他的额头开始沁出汗液,此次不会要栽在这里吧?
“殿下,来人是死士,必须马上离开!”
再拖延下去,一群疏于操练的普通将士根本扛不住攻势,一旦撕开口子,形式便由人不由己了。
秦谦言习惯了大大小小的刺杀,一时未感觉出有什么不对,疑惑地看向尚相涵,而此时他为人称道的淳质心性在尚相涵看来只余温吞天真,尚相涵顾不上规矩,掀帘大喊:“赵校尉!”
赵校尉是赵平川义弟,被派来护卫秦谦言,他武力有余而魄力不足,控不住场,只能围着马车警惕冷箭,方才驾车的车夫便是此人。
“留两队人殿后,其他人护着殿下向西南方向前进,还有百里到达下座城池,只要进入巡戒范围便能摆脱他们。”
见人要走,死士们如啄肉秃鹫席卷而上。
容国本就兵力匮乏,此次赈灾已有赵平川麾下精锐府兵两千坐镇,秦谦言所带士兵不过一下府*,箭雨之下死伤百人,分出两队殿后还余五百人左右。作战三而竭,士气低迷,竟真的被撕开一道口子。
赵校尉横刀挡住,上挑下劈,对方居然没有被怪力击飞,而是稳稳站住,一记鞭腿扫向赵校尉的下盘,赵校尉趁机斜身砍向旁边冲出的另一名死士,,刀锋如热刀切油般砍下一只臂膀,谁知他只是停顿一瞬,立刻换手提刀,不顾血液飞溅也要完成任务。
不止赵校尉吃了一惊,秦谦言本人都想不明白,坦白说哪怕刺客的刀气几乎已经要扑倒他的脸上了,他也并未感受到任何杀气,这才是最恐怖的——他们不觉得自己在杀人。
正在这时,先前去探路的一小路人马闻声返回,冰冷的甲胄和抵挡严寒的布料遮盖大部分面容,风雪模糊了身形,隐约带着血腥气。尚相涵和赵校尉陷入诡异的沉默,谁也没有问责他们的失察之罪,任由他们化作另一把利器,狠狠撞向刺客,压住攻势,赵校尉趁机护送秦谦言向西南突围。
尚相涵松开了秦谦言,到了如此地步,只能争分夺秒看谁先达成目的。
马车摇晃颠簸,秦谦言不小心磕到车顶,恍然回神,生死存亡之际,他却盯着车外的刺客,眼睛炯炯有神,闪闪发光。
“要怎样才能拥有这样一支死士?”
尚相涵哑然,这便是上位者的思维吗?
“殿……”
砰——哗啦!
尚相涵压下以下犯上的冲动,正想提醒秦谦言抓紧,小心磕碰,马车上方传来剧烈撞击,一只长刀借俯冲之势将巨大大马车劈开一道长口,坚固的车架瞬间四分五裂,尚相涵翻滚下车,不顾红肿剧痛可能骨折的手臂,尖利大喊:“殿下——”
秦谦言腹部中刀,勉强躲开一击,他的目光落在死士鲜血淋漓的肩膀,抬头看到天上盘旋的巨大鹞鹰——对方居然让猛禽把死士从天上扔下来杀他?他只是个有点权势的皇子,一不是皇帝二不是储君,至于吗?
至不至于对方肯定不会回答,秦谦言也问不出口了,他武功不错,但对上专门的死士显然不够格,没过几招随身佩剑就被击飞,刀光一闪,迎头砍下。
斜里飞出一柄短剑,撞向刀身,秦谦言躬身后退,脸上留下一道长痕。
在惊险的刀光剑影中,思绪缓慢如龟爬,一切只凭本能,所以秦谦言看到出手相救的只是他身边一名柔弱的宫女时,并没有那么惊诧,只是迟钝地想:原来自己早就入局了。
人如棋子,局破子消,他早已深陷其中,难以抽身。
秦谦言在那名宫女逐渐瞪大的眼中倒了下去,口鼻溢血,厚重的大肠四散为席,他死在白雪之上,阖目于呼啸的哭嚎中。
赵校尉几乎握不住刀柄,他手指冰凉,双目泛红,一位皇子的性命,在场所有人都付不起代价。
参商狠狠闭上眼,快速向山林间掠去。
绝望在队伍中蔓延,每个人否如满门被灭一般,向刺客扑去,欲将他们碾落成泥。
尚相涵踉踉跄跄扑到秦谦言身旁,颤着手探脉,闭目长叹,隐约嗅见带着腥气的花香——是大丽花。
可惜尚相涵对朝政漠不关心,消息闭塞,否则这般明显的线索或者说诱饵,他应该一下子就上钩的。
但现在他只想着如何在陛下雷霆之怒下活下去,等一切平息,赵校尉靠近时,浓厚的血腥味已掩盖所有。
赵校尉佝偻着身子,低迷道:“现在怎么办?”
“去前面的城镇报信,叫他们带人来安置殿下,然后向京中报信。”
尚相涵瘫倒在雪地上,喃喃道:“风雨欲来啊。”
*府兵制折冲府上府1200人左右,中府1000人左右,下府800人左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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