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能说是无事呢?”夏中书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幸灾乐祸道:“在下早听说,令堂对令正的家世一事颇有意见,在下也曾劝过,娶妻一事,还是须看门第,没料到如今就出了这档子事,节哀呀,节哀,悔之晚矣……”
顾三爷一抬手,打断了他:“我就算趴到地上大头朝下砸几个坑,就算全京城的小姐全都死了,我也不会娶你家人的。”
夏中书没料到他还是这么不给面子,神色几变,最后还是没说出来什么,恨恨地走了。
顾三爷沉默不语地伫立在雨里,等他走远了,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有许多事情在等待着他做。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就是提不起精神来。
抬头是天空一片空茫,低头是万家烟雨楼台,顾三爷愣了很久,只觉得满心麻木,头重脚轻。
不知过了多久,光屏自动从他眼前跳了出来,系统“滴”一声,提醒他:“依据我的观察,您此刻应当有许多事情要做,行动起来也许会是个更好的选择。”
“是啊。”顾三爷苦笑了一声,“我知道有事要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罢了。”
回祠堂把亲娘痛骂一顿吗?从床上把晏无双喊起来,求她出面说句好话吗?还是厚着脸皮去找老太太,让她再支撑两天?或者去找头发都急白了的大哥大嫂,叫他们快些发丧?
“……别说了。”顾三爷抬起一只手捂住脸,自言自语地说,“那丫头的丧仪还在门前停着呢。我到现在都不敢去看。”
“那么您打算怎么办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顾三爷喃喃自语地说,“我记得小时候我娘就是个急脾气,气急了把我吊起来就是一顿抽。这两年我也大了,她脾气才慢慢温和了。她一辈子是个最倔强的人,活了半辈子,把家里操劳的妥妥帖帖的,快老了反而没有善终。”
“我理解您的心情。”系统淡淡地说:“但我还是要说一句,您的母亲并不可怜,她有现在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何况她也没得到什么处罚,只是禁闭而已。”
“你觉得太轻了?”顾三爷问,不等它回答,他又点着头说,“是,我媳妇也这么觉得。她一醒来就问我鸣画救过来没有。我都不敢回答。她哭了,说要和离……”
系统冷冷地说:“然后您就跑了。”
顾三爷低下头,没吱声。
系统说:“恕我直言,鸣画在晏家,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伴儿。如今被您家里人逼死了,您希望她怎样呢?从床上爬起来,忘掉死人,继续开开心心的和您过日子么?再给婆婆说句好话,继续和她过日子?您觉得这可能吗?”
顾三爷听出了它话里的讥嘲之意,没吭声,甚至暗暗地希望它多说点,似乎这样能更加好受一些。
雨下的越来越大,顾三爷终于说:“走吧。回家。”
顾三爷嘴上说是回家,却一步也没敢踏进听水榭的门,他在门口绕了两圈,还是失魂落魄地回了书房。
一进书房,他就看到葱黄在里头候着,顿时头大了一圈,转身就要走,葱黄一声不吭地跑过来,在他面前跪下了。
“三爷!太太在祠堂里哭晕了,要见您一面呢,您不能这样狠心啊!”
顾三爷整张脸都僵住了,沉默良久,才说道:“葱黄姐姐。”
“奴婢在。”
“你是我娘的贴身丫鬟,小时候我娘没功夫,是你把我照应大的,算我的半个亲姐姐,半个亲娘——我不想让你难做,你也别让我难做。我现在不想见她,见了也没什么话好说的。”
葱黄只是一言不发地在地上磕头,磕出了血痕。
顾三爷别过脸,咬着牙不去看她;然而站了半晌,那惊心动魄的磕响声一直没有停,顾三爷见她大有不把自己磕死就不停的架势,终于叹了口气,点了头。
那一天,凌夫人在得知这件事后,一下子晕倒了。
等她再醒过来,老夫人已经做主,将她关在了祠堂里,既算是惩罚,也算是保护。凌夫人大哭大叫,要见他一面,要把那个丫头叫过来好好解释,要儿媳出面给她说两句话……
顾三爷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按宗法伦理,也该是大哥先说话,他没有权利处置自己的母亲,只能在沉默中默认了祖母的做法。
他更不敢去面对晏无双那一双绝望的眼睛。
晏无双闭了听水榭的门,不让他进,可他毕竟是武将,一扇关锁的门拦不住他,他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翻进去——
正好看见青竹跪在不远处,一边烧纸,一边喃喃自语。
青竹双眼通红,披麻戴孝,见他进来,抬起头麻木地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嘴唇。
这一眼就抽空了顾三爷所有的勇气,他甚至不敢等她把话说完,就重新翻出了墙。
当天晚上,他翻出了自己的面板,晏无双的好感度已经完全跌破,他的名字重新在反感榜上挤了个边。
如果现在去和她见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话好说吧。
顾三爷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已经近乎一具行尸走肉了。如果没有大嫂和祖母撑着这个家,他觉得自己真的就要在无所适从中崩溃了。
满天冷雨浇彻大地,顾三爷一步一步走进了祠堂,他的步子极慢,好像身后有什么鬼魂在拖着他一样。
一进门,凌夫人就在最前头跪着,瓢泼大雨哗啦啦地砸下来,她也没有穿蓑衣和斗笠,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脸色苍白地念念有词。
顾三爷感到心口像是被狼咬了一口一样,生猛地疼起来,疼出鲜血淋漓,却没有吭声。
他慢慢地走了过去,蹲下来:“娘,您有话就说,儿子有事忙。”
凌夫人被关在祠堂里不过几天,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褪去了脂光粉气,整个人看起来尤为苍老,像是个被关起来的女疯子。
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盯着顾三爷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用两条枯瘦的胳膊把他抱在怀里,尖尖的手指戳着他的衣裳。
她似乎平静了一些,没有大声嚷嚷,用手指一点点耙梳着他的头发,问道:“你过得好不好?”
顾三爷嘴角痉挛了一下,没有吭声。
“那个晏家女呢?还和你闹脾气呢?”
顾三爷的手微微发起抖来,凌夫人爱怜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儿啊,娘真的后悔了。”
“娘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给你娶了那个晏家女。原以为她是个周正的,不想也是个狐狸精,把我们母子耍的团团转,离心离德……”
顾三爷忽然爆发了,用力地推了她一把,眼中竟有红血丝:“现在好了!现在她要找我和离!娘,您满意了没有!”
凌夫人已经是个半老妇人了,经他一推,一下子跌坐在雨里,呆愣愣地看了他半天,抖着嘴唇问道:“儿啊,你怪我?她把我们母子设计成了这样,如今又害得我闭门不出——你来怪我?”
“是,我怪不了您,要怪就怪我自己是个窝囊眼瞎,没有早看清,没有早早带着她离开!”
凌夫人哭道:“儿啊,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娘在祠堂里待了这些天,想清楚了,这件事必是她设计的,不然那个小丫鬟怎么那么快就上吊?必是她串通好的!用一个陪嫁丫鬟,换我后半生都奈何不了她,做的好买卖啊!你不要看她斯斯文文的,她心里有成算啊!”
顾三爷怒极反笑:“那我请教您,她怎么串通——用人命来串通吗?她那天还在陪着我向祖母请安,是如何分出一个身来陷害您的!”
“你懂什么!”凌夫人几乎是嘶吼起来,“必是她早设计好的,我不信!我不信!!打骂几句而已,好端端的怎能把个丫头逼死呢!她陷害我啊,她陷害我啊!!”
顾三爷退后几步,用一种极度陌生的眼光看着她,好像有个怪物在他面前爬了出来,占据了面前这具属于他母亲的躯壳。
那眼光锋利冷锐如针砭,凌夫人被他看得一个激灵,抽噎着爬过去,想要抓住他的裤脚:“儿啊,你相信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啊!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逼死那个丫头的!我只是想把她送出去,嫁个人!你去屋子里翻去,要是她点了头,我连嫁妆都给她出的!”
“儿啊!你看看我,我是你的亲娘啊!你不能不管我啊!小时候你小的那么一点点,两个手都捧不住,是我把你拉扯大的啊!”
顾三爷满心疲惫,简直不想说话,看了她一眼,掉头就走。
他回到书房中,一声不吭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抬起目光,再一次戳开了系统的界面。
“系统。”
“我在。随时为您服务。”
“你的商城里有没有某种道具,能改变过去发生的事情?”
系统的光屏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是一只悲悯的眼睛。
“很遗憾,以您目前的权限没有。”
顾三爷默然无语。
“而且,就算有,将它花在这么一件事上也是极不划算的。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是改变过去的命运,逆天改命怎么会没有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