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京城角门外阵阵马蹄踏过,惊碎了草叶上才起的薄霜。
正是初秋,天高云淡。马队上最前头的人打了个手势,从马上跳下来,抬起手叩了叩门。
黑马打了个响鼻,它膘肥体壮,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皮,一看就是军中养的极好的战马。
而站在它身侧的那个人默然不语,肃容威势,矫健挺拔的身材收束在盔甲里,只露出寒星一样的双目,一举一动都带着锋利峭拔的军人气质。
把守角门的士兵探头看了一眼,立时低下了头,不敢造次,恭恭敬敬地问:“阁下是谁?有何贵干?”
男人双目微微一垂,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令牌,在士兵面前晃了晃。
士兵大骇,恭恭敬敬地开了门,垂手站在一旁侍立。
男人没说什么,飞身上了马,在马上招了招手,这一行人就迅捷如风地进了京城。
没过一个时辰,男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城里。
他身披盔甲,进天子殿而不除刀,带着令人艳羡的皇帝的青眼,沉默地等在殿里。
皇帝往后一仰,靠在龙椅上,打量着年轻的将军,眼睛里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欣赏的光:“顾爱卿,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了。”
顾三爷不卑不亢地见礼:“蒙圣上隆恩,给末将一个大展身手的机会。”
他筋骨遒健,个头比少年时又拔高了一截,紧削的肌肉掩藏在盔甲里,显出了生机勃勃的青年意气。
几年前那一点顽劣已经从他身上褪尽了,如今的他个子高挑,眉目英挺,配上一身炙手可热的军功,走到哪里都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名将。
何况他还那么地年轻。
皇帝看着他,眉梢微微一挑,若有所思,片刻忽然道:“夏中书家有个女儿,前不久选秀被留在宫中了,我看皇后的意思,仿佛是打算找个年轻公子配婚的……”
宫中选秀,不只为皇帝选妃,也为各宫选宫女,更有一些出身高贵、门第煊赫的贵女另有安排,她们被宫里留牌子之后,往往不会留在宫里,而是由中宫指婚,配给公侯臣子。
夏大小姐就是这样一个幸运儿,她的身世足够显贵,又足够好看,毫不意外地进了选秀,被做皇后的姨母留在手里待价而沽。
不知有多少人蠢蠢欲动着,等着和皇后母家结这一桩姻亲,然而顾三爷就像是没听到一样,跪在地上表情变也没变。
皇帝久久盯视着他,见他就是不吭声,像是哑巴了一样毫无表示,终于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是这个脾气!不肯就说声不肯,朕贵为一国之君,还会和你逼婚不成!”
顾三爷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他轻声道:“末将是个粗人,只得了家妻一个便如珠似宝了,不敢再讨什么嫔妾姨娘。”
皇上有些懊恼:“皇后的亲外甥女,还亏了你不成?”
顾三爷低头只说:“不敢,不敢。”
那唯唯诺诺的样子,看起来恭顺无比,实际上却只表达了一件事情,就是坚定的拒绝的意志。这个顾峻自建功立业以来,打仗无论大小,未曾有过败绩,不知道有多少人上赶着要找他联姻,就连皇上也曾动过把公主下嫁的意图;可惜无一例外,都被他拒了。
皇上为此还动过怒,差点当场就踹了他一脚,公主有意下嫁,还给我在这儿摆你的臭脾气?
可惜顾峻就是不吭声,也不松口,自己默默地领了罚,回头又老老实实打仗去了。
顾峻确实是娶了妻的,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一开始,大家都没把这个事儿当事儿:天底下的男子大多三妻四妾,很少人会守一个结发妻子守一辈子。有联姻的需求,再纳妾不就完了?
因此也没人想到,他就真的只守着结发妻子一个,再也不肯娶了。
不知道多少想和他联姻的人痛失机会,捶胸顿足,晏家怎么就这么好命,把上了这么一个有才华的女婿呢?
晏家也是高门贵族,但在京城这种天子脚下,公侯遍地的地方,还是略微落了一层,只能说是京城里的普通人家。正好和当初门第一点点败落的顾家相配。
但问题在于,如今的顾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顾峻作为这六年来炙手可热的猛将,自打仗以来一路建功立业,所向披靡,以一己之力把顾家重新带回了高层。
相比之下,他当初娶的那个女子,来自中流门第的晏二小姐,就有些不够看了。
不知有多少人试图说动他,纳个妾吧,或者养个外室吧,再不济,送个调教好的歌姬,总能给你吹点枕头风吧……可惜顾三爷一概不答应,这事儿简直是他的逆鳞,谁说谁翻脸。
皇帝愤怒不已,又拿他没办法。顾三爷年轻时就是京城里的一号执跨,出了名的臭脾气,连他亲娘想给他纳妾都被他骂了。
而他现在还需要这么个人,京城里的王孙公子都在学顾峻,可是至今也没人学出个名堂,可见打胜仗还是要才华的。
会打仗的人多,然而场场都能打胜仗的人实在不多。
为了一桩婚姻就得罪了朝廷现在唯一的猛将,以后谁给他打仗去?
因此皇帝也默许了。
皇帝默许是默许,仍然百思不得其解,身边的大太监看他的模样,便机灵地吹了点枕头风:“奴婢听说,顾公子的发妻虽然出身一般,却是个罕见的美人,也不怪他不动心了,家里有娇妻在怀嘛。”
什么样的美人还能比得过一国公主?比得过一波又一波潮水一样的权势和联姻?
皇帝百般好奇,于是趁着顾三爷再一次外出打仗,让皇后把她召进宫来,见了一面。
这一见面,皇帝如遭雷劈。
他终于想起来了,几年前,他曾经见过这个女子的——那是顾峻第一次出门打仗,这个女子向他请旨,带上了自己所有的嫁妆,追随着夫婿到北蛮去了。
当时这个柔弱的女子就给皇帝留下了很大的印象,倒不是因为她有多么贞烈,而是因为她太瘦弱了。
金銮殿上的女子年纪极小,打扮素雅,看起来瘦弱得一吹就倒,却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而这么个纸糊一样的小女孩,一个瘦弱的小小的病美人,却不要命了似的要去北疆,仿佛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病死在外面。
外表那么柔弱,作风却那么大胆,完全不像是一个小女孩,皇帝因此对她印象深刻。
这一见面,皇帝终于醒悟过来,原来顾峻百般维护舍不得辜负的原配夫人,正是当年那个胆大柔弱的小美人。
如今她已经完全长开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苍白纤细的小女孩。晏无双站在金銮殿上,身量高挑,肌肤丰盈,一身雪缎一样极白极柔滑的皮肤,对着皇帝微微一抬眸,长眉秀目,美得连下巴尖上都凝着柔光。
皇帝当时就醉了,要不是大太监德子在旁边死命拦着,差点当场就一道圣旨把她留在宫里封妃。
晏无双似乎也感到不妙,那天匆匆告辞了,以后就经常推脱,不参加宫宴,也不进皇宫,皇帝费了一番心思,仍然无法,只好时不时让皇后召她进来说话。
好在皇后贤良,毫无怨言,皇上对晏夫人有意思,她就任劳任怨地配合他留人,一来二去,晏家女反而和皇后成了闺中好友。偶尔她进宫,皇上必定要找机会去皇后宫里吃个饭。
皇上亲眼见到了晏夫人,也就再没话说了——怪不得顾峻一直不肯纳妾呢,这么一个美人儿,要是因为一两个庸脂俗粉闹了脾气,从此弄丢了,那确实很可惜。
他更可惜的是晏无双怎么偏偏就是顾峻的妻子。这但凡是个其他人,他绝对出手了,权势在握的帝王想要一个臣妻并不是难事。
可是,偏偏她是顾峻的发妻!
这个人对妻子有多重视,从他一直不肯纳妾就能看出来了,而他眼下还需要这个人打仗,不好直接撕破脸,那会把面子里子丢个干净的。
而且顾峻不知道为什么,还特别敏感,回家后听说皇后和妻子有接触,当即就行动了,出门打仗时把妻子也接了过去,硬生生地断了皇帝和她的接触。
皇帝不知道在某一份邪恶的资料上,自己也是男主的预备役之一,因此他左思右想,也不知道顾峻为什么会这么敏锐,只能认为晏夫人一贯被人追捧,顾峻一朝被蛇咬,有了经验。
眼下,顾三爷依旧沉默不语地跪在地上,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踱步走了几个来回,仿佛是随口一提似的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逼你了。只是皇后与明宁素来是闺中密友,爱卿既然这次回来了,不妨放她多来中宫说说话,省得皇后寂寞。”
顾三爷闻言,沉默不语,皇帝又催了一次,他才淡淡地应了。
与此同时,在皇帝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他厌烦地对系统说:“把我当傻子糊弄呢……还皇后寂寞,皇后在闺中就不认识晏儿,明明是他自己好色。系统,你快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