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丝丝缕缕的花香从窗格子里透进来,一地明亮的光晕。
顾三爷慢慢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晏无双仍然在他怀里沉睡着。
她睡着的时候模样很乖,手脚规规矩矩地一动不动,总是很喜欢蜷成一团,再把被子压得严严实实如同粽子,很没安全感的样子。
顾三爷默默地凝视了她一会儿,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发丝。
窗外偶尔有奴仆下人的走动声和咳嗽声传来,一片井然有序的忙忙碌碌。
今天本来是他动身南下的日子,但顾三爷丝毫没有着急,甚至一动都懒得动。
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填满了他的内心,顾三爷甚至都不想睁眼,想就这么抱着她一起躺到地老天荒。
他终于拥有了他做梦都在肖想的人,如同伸手捞住了水中月。
昨晚的一切来的太突然,美梦猝不及防成真,顾三爷整个人还沉浸在不真实里,此刻清醒过来,脑子里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回味那些细节。
晏无双就躺在他身边,放松、熟睡,毫无防备,瓷一样白洁的皮肤上透出红晕,顾三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没忍住,凑过去亲了她。
各种窸窸窣窣的小动作终于把晏无双弄醒了,她懒懒地睁开眼,被明亮的光线刺了一下,随即看见了顾三爷。
她奇道:“你怎么不走?你不是今天要出发吗?”
“不急这一会儿。”顾三爷哼笑道:“睡完就走,我是那样的人吗?”
晏无双笑着撇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动了动胳膊,换了个更舒服的睡姿。
周围温暖又安适的气氛包裹着他们,顾三爷躺着躺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我走了以后,你打算干什么?”
晏无双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还能干嘛?写字,画画,看书呗。或者再做做刺绣。”
顾三爷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就在晏无双以为他要睡个回笼觉的时候,他忽然猝不及防地问道:“和你的如烨一起吗?”
晏无双那点儿慵懒的睡意一下子就飞了,她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他。
顾三爷从容地回视着她,那目光中的平静,给人一种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的错觉;不知过了多久,晏无双才慢慢呼出了一口气。
“你连这个都去查啊……不愧是打胜仗的人,平时看不出来你心这么细。”
顾三爷淡淡地说:“我只是想更加了解你。”
“行吧。”晏无双点着头说,“也差不多,毕竟我在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人没几个人了。”
顾三爷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经紧握成了拳头,此刻又一点一点慢慢松开;半晌,他才心情复杂地闭上眼睛。
他对自己的演技心里有数,至少光从他自己的角度看,这是一次完美而没有丝毫破绽的套话;但他还是低估了晏无双的聪慧,虽然她不一定知道自己掌握了多少,但她却本能地采用了透露信息最少的回答。
良久,顾三爷才说:“……随便你吧。”
……果然,这个人就在京城。
顾三爷其实并不认识如烨这个人,除了“如烨”这个名字以外,顾三爷不知道关于他的任何信息,连此人的面都没见过。
甚至,就连这个名字应该也是假的,因为顾三爷在看到这则资料后,没几天就秘密地派人去查这个名字,结果却一无所获。
在系统第一次给他开放晏无双的更多资料时,顾三爷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不为别的,系统的资料上显示,他是晏无双唯一的朋友。
晏无双的反感榜上密密麻麻列了一串人,好感榜却短的出奇,只有如烨和顾明玥。
顾三爷当时沉浸在晏无双那张石破天惊的反感榜上,没去多想。没过几天,他一反应过来,简直是心惊胆战,特意找系统确认了一遍,知道这个人不是男主预备役之后才放松。
系统对他的行为很是无语,良久,才含蓄地宽慰道:“你不用想这么多,女主毕竟只有一个人,接触面有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男主的……”
顾三爷嘴上答应了,私底下却悄悄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结果这一查,他发现自己居然查不到这个人的身份。
这可真是奇了,顾三爷思来想去,只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这个人在外地,是晏无双结婚以前就认识的,她以前可能在外地小住过一段时间,在此期间认识了这个人。
另一种情况是这人其实就在京城,只不过用了化名,藏的比较深,以自己的人脉,暂时还搜不出下落。
前者是青梅竹马,后者是权势非凡,顾三爷哪种都不想看到,某种说不出的忌惮和嫉妒心包围了他。
唯一的朋友。
在她的好感榜上排位第一。
这个名字时不时就要跳出来扎他一下,顾三爷终于没忍住,在今天试探着问了出来。
好嘛,就在京城!
顾三爷心里刺麻刺麻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不敢再多问晏无双,发了一会儿呆,没忍住戳了戳系统:“哎,你说我会不会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偷家了?”
系统给了他一个圆润的白眼:“您似乎对您的妻子有些道德方面的误解。”
“可是好感榜第一啊……好感榜第一啊……”顾三爷焦虑得不行,用目光来回扒拉着光屏,“我还在她的反感榜上,相比之下,我的竞争力是不是有点太弱了?”
“虽然不知道您是怎么产生的焦虑,但我有必要更正一点,您已经不在反感榜上了。”系统淡定地说:“没有人会想和讨厌的人滚床单。”
顾三爷愣了一下,重新打开那一栏资料,果然,他自己已经在反感榜上消失了。
与此同时,好感榜上多出了一个名字,他排在第二位,位于如烨和顾明玥之间。
然而顾三爷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反而更焦虑了:“我都和她睡了……我们都真正在一起了,好感还是比不过他,完蛋了……我这一走帽子肯定要换个颜色了……”
“这个人就在京城,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家里肯定有点底子……哎你说他会不会就是皇帝啊?想玩微服私访所以弄了个化名?”
系统终于忍无可忍,暴喝一声:“如烨是个女的!”
“……哦。”
这句话一落地,效果如斩钉截铁,顾三爷立马就正常了,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我那什么……”
系统忍无可忍道:“所以你就是想套我的话吧?所以你其实就是想问这个人是男是女吧?”
“我作为正牌丈夫好感度比不过这个陌生人,那我疑惑一下不是正常的吗……我有知情的权利对吧……”
光屏“咔吧”一下在他面前消失了,懒得看他再散德性。
顾三爷默默地低下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嘴角却翘了起来。
晏无双听不见他和系统说话,见他没睡,疑惑地侧过脸:“你不准备走了吗?”
“哦哦,要走的。”顾三爷说着,终于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开始换衣服。
晏无双拥着被子坐起来,默默地看着他忙碌,顾三爷回过头,正好对上她复杂的目光。
两个人都愣住了,过了几秒钟,顾三爷忽然大步走过来,弯下腰,和她接了一个缠绵的吻。
漱口茶清甜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交换,晏无双微微把头往后仰,避开了一点,喘息着轻声说:“平安回来。”
顾三爷点点头,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别的气氛直到这时,才迟来地笼罩了他们,顾三爷的手不知不觉地捏紧了,好半天才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其实已经没什么可收拾的了,东西前几天就打点好了,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吃顿饱饭,然后上路。
晏无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推了推他的肩膀,轻声说:“吃饭吧。”
这一顿饭吃的异常沉默,顾三爷是不知道说什么,晏无双似乎也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小口小口喝完了粥,就托着腮看他。
她的目光很专注,就像是看书时对书本、画画时描工笔那样,顾三爷被她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了:“别看我了,吃饭吧。”
晏无双点点头,随意夹了两筷,目光又不知不觉地落到了他的脸上,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三爷后知后觉,忽然反应过来,这其实就是她对好感的表达。
原来真实的晏无双是一个这样内敛的人,虚情假意的时候什么好听话都能说出来,真正关心起来的时候,反而不会直说了,只有沉默的眷恋和祝福。
一时间,顾三爷连心尖上都软了,脑子里情不自禁地幻想起砸了碗去宫里告病,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他想和老婆温存天经地义!
系统默默在耳边拉响警报,顾三爷艰难地把思绪挣扎回来,不敢再看她,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
他低着头说:“我走了。”
“……嗯。”
顾三爷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还想再说什么,却见晏无双转身,从纱幔后拿出一样东西。
顾三爷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个别致的荷包,没有绣寻常的图案,鹅黄绢底上面是一个个勾连起来的字。
是红线绣的“平安”。
晏无双小心地把这个荷包系到他的身上,退后一步,打量着他,微微一笑,轻声道:“夫君百战百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