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三爷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讲任何道理都是没有用的。讲任何道理她都不会听。不论他怎么说，对面都只有一个理由：“我是你娘”。
哪怕他把所有理由都列出来，条分缕析，利弊分明，也抵不过“孝道”这两个字。
她把“长辈”的身份当做一张万能牌，不管自己说什么道理，有多么愤怒，她都懒得去听，只是不断地把这张牌压过来——
我是你母亲。
我都是为了你好。
你怎么能不顾长辈的体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我想抱孙有什么错？
顾三爷懒得再说话，慢慢地站了起来，凌夫人噙着泪，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却见他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一转身，竟是要直接离去了。
这一瞬间，凌夫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惶然地睁大了眼睛，顾三爷却头也没有回地走出了门。
庭中一片寂静，满地月影，只有那扇半开的门，在空气中吱呀摆动。
凌夫人慢慢地瘫坐回椅子上，心里一片挫败和愤怒。
她知道，这并不是他屈服了。而是他放弃争吵了，决定动用更激烈的手段。
当初，他强烈拒绝那段婚姻的时候，也是一样的。
可是短短一年而已。不过在北疆一起住了一段日子而已。何至于让他态度大变，如天上地下？
凌夫人的心沉了沉，此刻，她忽然有些后悔，不该把晏女早早打发去北疆的，饮食起居她没能照顾上多少，反倒是把儿子迷昏了眼，迷到要和她这个娘翻脸了。
这和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凌夫人咬了咬牙，扫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那两个女子，心头怒火越旺，几乎想打她们两巴掌，喝道：“你们两个没用的，都进了哥儿的房里了，又叫人家给揪出来！”
两个女子瑟瑟发抖，更明艳妖娆些的那个勉力直起身，辩解道：“太太，三爷一见面便赶我们走了，我们没说两句话，就被揪到了这里来，太太怪我们无用，我们也只能认的。”
凌夫人气恼道：“他和你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只是问谁打发我们来的，我等如实说了，他便变了脸色……”
听水榭。
晏无双正在看书，忽觉门帘被掀起，顾三爷走了进来，脸色黑沉，如风雨欲来。
随即，他一抬头看见了晏无双，表情缓和了一些，走过来柔声道：“那两个人都叫我打发回去了。此事是母亲自作主张，并未问过我的意见。我也并无纳妾的意思，叫你受惊了。”
晏无双放下书本，用探究的目光看着他。
顾三爷被她那专注的目光看的有些窘迫，说道：“夫人若不信我，我愿指天指地发誓。”
晏无双把目光移开，微笑道：“不，我相信你。我只是……有些惊讶罢了。”
今晚发生的一切确实在她意料之外。在看到那两个妾后，晏无双。一晚上想了无数种打算，包括怎和凌夫人虚以委蛇，怎么安抚和拉拢这两个妾，怎么争取顾家其他人的支持……
唯独现在这种可能，她没有想到，顾峻居然自己发了火，将这两个妾赶走了，甚至为此忤逆了自己的母亲。
但这一切又真实发生了。
顾三爷听完晏无双的话，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之前的暴怒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晏无双探究的目光仿佛变成了一剂蜜糖，让他整个人都美成了泡。
他对系统说：“怎么样！虽然有了一个拖后腿的猪队友，但我还是凭借自己迅速的反应、完美的决策，成功挽回了事态，还让老婆对我改观了！”
“……”系统道：“那你好棒棒哦。”
顾三爷全当没听见，愉快地忽略了它这点吐槽。
他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凑到晏无双身边，问道：“怎么样？夫君可靠吧？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迟钝，是不是？”
晏无双读出了他明晃晃的邀功意味，不禁失笑道：“是是是。我受宠若惊。”
太好了！幸亏我刚刚及时反应救回来了！她对我有改观了！
顾三爷豪志满怀地说：“以后你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就是了，夫君为你做主，干什么要受他们的窝囊气！”
晏无双睨了他一眼，笑道：“可我记得以前的你不这样啊。”
顾三爷立刻一个激灵，连忙道：“那怎么能一样呢！以前的我是以前的我，现在的我是现在的我，士别三日当指日可待！”
他一边带着暗搓搓的紧张，观察着晏无双的反应，一边扒拉系统道：“你快看看，我马甲没掉吧？”
系统平静地说：“经预测，该概率小于5%，毕竟您只是以游魂的状态额外生存了一段时间，并不是换了个人，和之前的‘顾峻’仍有很高的相似度。”
顾三爷：“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那怎么能叫做没换人呢，我和之前那个傻逼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好不好！我的思想已经被完全重新塑造过了！”
系统却说：“这就是我要告知您的一件事。您不好奇，之前的顾峻去哪里了吗？”
顾三爷：“他爱去哪去哪，我懒得管他，别影响我就行。”
“就是因为会影响您，我才要特地告知。您只是取代了他的身体控制权，他本人仍然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和这个时间线上的世界有着强大的吸引力。”
顾三爷终于反应过来了：“所以呢？你不要告诉我他还在？”
系统平稳地说：“他仍滞留在这个世界的概率高达90%以上。”
一时间，顾三爷感到了一阵清晰的头皮发麻：“那他人呢？”
“我不知道。您虽然是外来游魂，本质上却和他拥有相同的容貌、经历、记忆，容易被世界误判为同一个人，因此很轻易地被这具身体吸纳了。但一具身体只能完整承载一个灵魂，您应当知道。”
顾三爷：“……”
他想起了之前自己冲破桎梏，对晏无双表白的那一个晚上，他成功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这个世界的“顾峻”则很快陷入了昏睡。
当时他并没有多想，因为“顾峻”自己也醉得五迷三道的了，睡过去很正常，但现在看来……
他喃喃道：“是因为我冒出来，抢了他的话语权，所以他被这个身体排斥了？”
“是的，您很幸运。大多数灵魂夺舍身体之后，都会因为不相容出现各种各样的排斥反应，有的甚至严重到要用道具解决。但您和他，本质是一样的，甚至比他更接近这个世界的认同，所以您被这具身体吸纳了，而他则进入了游魂状态。”
“所以他现在是个游魂了？和我一样？”顾三爷头皮发麻道：“还待在这个世界？”
这太可怕了，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以游魂状态观察这两个人的情况。
好在系统马上打消了这种猜想：“是的，但根据数据测算，他现在应该陷入了沉睡。这具身体吸纳了您，也可以说是在两个灵魂中，主动选择了您，而他则被身体排斥。”
“被身体排斥的后果是很严重的，魂灵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陷入混沌状态，甚至可能长达百年。”
顾三爷终于松了一口气：“意思是他现在睡着呢是吧？那不就没事儿了！话一次性说完呗，不要吓我！”
系统默默地给他打了一串省略号。
顾三爷放下了心，心跳缓缓正常，整个人也冷静了，确认了晏无双还在看自己的书，他缓缓在床榻上坐下，把系统刚刚说的话捋了一遍。
很快，他就冒出了疑问：“他被自己的身体排斥了？而我这个外来者被认同了？给我待遇这么好的吗？回头我要给玉皇大帝上炷香。”
系统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世界本体也许没有自己的意志，但叙述者一定有。也许是叙述者也不喜欢之前的发展吧，她更认同现在的您。”
顾三爷问道：“为什么？难道是我长得比之前的那个人帅？”
“……这超过了您的权限，我无法回答。”系统礼貌地说。
顾三爷：“……你不是说这个任务的奖励就能给我提升权限吗！怎么还是不够！”
哗啦一下，系统在他的面前弹出一张权限等级表，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注释闪瞎了他的眼：“抱歉，权限有许多分级，而您今天只提升了一级。”
顾三爷回想了一下之前自己能接触到的、那点可怜的资料，不可置信道：“那我之前是……”
“最低一级。”系统安慰道：“没事，您可以慢慢升的，就像今天一样。”
顾三爷杀气腾腾地抬起头，用目光给它来了一场凌迟：“你怎么不早说！”
系统闭嘴装死。
就在这时，顾三爷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地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晏无双笑道：“发什么呆呢？天色不早了，夫君若是疲累，早点盥洗了上床为好。”
顾三爷反应过来，其他人是看不见系统的，他和系统叽叽咕咕地说话，在其他人眼里就是盯着面前的空气发呆。他连忙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毕，躺在了床上。
他对系统说：“行了别装死了，我权限升级了，那些锁着的资料能看了吧，都给我扒拉出来。”
此处提醒一下大家，本文的世界观有架空设定，不是完全正常的古代世界，后续会慢慢给大家揭晓——它都出现系统了，还能正常到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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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叙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