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奔跑的方向正好顺着风向,烟雾卷涌过来,遮住了她们的身形,在炙热的火光下,她们渺小得像是溅出的炭粒。
晏无双一面拼命地跑着,一面紧张地回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有个模糊的人影晃动着,她心脏狂跳起来,跑得更快了。
三个人跌跌撞撞,没有人说话,她们闷头跑得越来越快,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晏无双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开了,她喘着气回过头。
没有人追来。
火光艳艳,照红了半边天。
晏无双狂喘着气,青竹在她身后,死命推她:“跑啊!少奶奶!”
“没事了……”晏无双吃力地说道,“没人发现咱们……”
青竹回头看了一眼,也松了一口气。
晏无双累得说不出话,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沙堆上。
她侧过脸,打量着远处的火光,忽然惊觉,她们已经跑了大老远。
刚刚跑出来的时候,恐惧、激动和紧张包围着她,她竟然完全没有感觉到疲乏。
只是现在感觉肺都要喘出血了。
三个人狼狈地狂喘一阵,鸣画干脆躺到了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晏无双感觉自己喘得没那么厉害了,又站起身,推推鸣画:“走了。”
“我跑不动了……夫人……”
“万一他们找过来了怎么办……”晏无双咬咬牙,继续推她,“不行啊,咱们得走……得躲起来……”
三个人手搭着手,终于重新站起来。
经过了刚刚那一夜的惊魂,青竹已经对产生了无比的信服,她问道:“夫人,我们去哪里?”
刚刚跑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歇了一会儿,大漠的寒冷就透了出来,晏无双摸了一把,发现自己的头发衣服已经是都冰凉了。
她说:“走,咱们找个屋子躲一躲。”
几个人在沙漠里乱七八糟地走了不知道多久,好在她们来时是自己来的,晏无双多少留着一点印象,靠着日头指路,她很快指出了凉州城的方向。
“我们要走到凉州城?”
“……那不然呢。进了城,才有吃有水有客栈。”晏无双无力地说,“一百多里,也不是走不到。”
想到这里,晏无双不由得庆幸家里头没有给自己裹脚,否则别说百里了,十里她都寸步难行。
鸣画和青竹嫌远,都有些犹豫,但其他的地方她们确实也不认识。三个人犹豫一会儿,还是达成共识,跌跌撞撞地向凉州城走去。
从逃命的危机中挣脱出来,三人走了一会儿,都冷静了,青竹担忧地说:“夫人,我们失踪一晚上,会被当成失贞的。”
晏无双皱了皱眉头,随即,她冷冷地说:“失就失。我命都要没了,还管这些。还是说你要现在回去,证明自己是‘贞洁’的?”
青竹想到史思他们可能还待在营地里,此时正在找她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摇摇头。
晏无双默不作声地走在最前面,心里却泛起阵阵无力。
这个可笑的世界。
她们千辛万苦逃出来,差一点没命,其他人关心的却是她们有没有“失贞”。
姊姊,你所对抗的,就是这样一个绝望的世界吗?
柴刀很沉,她一路提着,不多时手腕就坠得慌。晏无双皱了皱眉,却不敢将它扔下来——真没了武器,她们三个女子手无寸铁,走在荒郊野外,恐怕是活不过明天。
青竹看着她的神色不好,主动说道:“夫人,我提一会儿吧。”
鸣画也替青竹抱了一会儿长杆。三个人轮流换手,走出去不知多远,晏无双终于望见了大路的影子,欢喜道:“快看,有路了!”
青竹和鸣画都激动起来,有路,就意味着路上有旅店,她们能吃吃喝喝,还能歇一会儿。
原本走了这么久,她们都开始饥饿口渴,疲乏了不少,然而大路的影子一出现,像一针强心剂一样,三个人赶路又赶得有劲儿了。
天空上日头又偏移了一小段,晏无双她们终于走上了大路,天空上骄阳似火,三个人呼哧呼哧喘着气,都出了一身热汗。
青竹是顾家的家生丫鬟,老太太又器重她,平日里待遇极好,算得上半个小姐,此时却把自己的仪态丢了个干净。
晏无双就更不用说了,从她拿起刀、又冲出门的那一刻,她就隐约有种感觉,一直以来笼罩在自己身上的什么东西被打破了。
她长到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大胆过,昨天她还是深居帐中的贵妇,今天却已经提着刀走了这么远的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让她自己都吃惊。
晏无双一边往前走,一边默默地想:“好奇怪,我怎么就突然变成了这样呢?”
然而反思了一遍,她又觉得自己做的没错。
不提刀保护自己,难道等着歹徒踹门进来,侮辱了她们,再哭着问丈夫要个公道吗?
不跑路,难道等着被火活活烧死,再让父亲母亲婆婆丈夫给她办个隆重的丧事吗?
哦,对了,丧事上可能还要表彰一下她的贞洁。
到时候大家可能都挺高兴的,除了她自己。
晏无双讽刺地提了提嘴角。
又往前走了一段,车辙和马蹄印子多起来,晏无双她们之前嫌热,把帽子和围巾都解开了,此刻又都默契地围了回去。
以她们的容貌,在荒郊野岭赶路,太显眼了。
终于,就在晏无双感到自己已经被渴得头晕眼花的时候,她们看到了远处有炊烟飘起,再近一些,竟然是一家旅店。
晏无双心里简直是一阵狂喜,和青竹对望了一眼,又冷静了下来。
在这种大道上的旅店,一般分为两种,白的,就是正常做生意,过路人花钱吃点喝点,店家还给喂喂马。
要是黑的,那可就不妙了,民间演义话本里的人肉包子什么的,并不夸张,不少黑店就是靠着打劫过路的客人发家。
走近了,晏无双发现店门口已经拴了两三匹马,竿子上的酒旗破破烂烂,门口却打理得很整洁。
她谨慎地打量了一会儿,还是没能敌过吃喝的诱惑:“店里已经有客人了,看着有点靠谱。不管怎样,我们先问问。”
其他两个人都没有异议,尤其是鸣画快渴得不行了。晏无双把身上的镯子玉钗取下来,贴身收好,三个人整理了衣服,把刀背在显眼的地方,进了门。
店里确实已经有了一桌客人,背对着她们坐着,看不清面孔,倒是桌上摆着酒菜,看起来已经吃喝了一会儿。
晏无双放下了心,有其他客人安安全全地坐着,这店应该没问题。
三个人捡了角落的桌子落座,店小二围上来,殷勤地说:“几位女侠,吃点什么?”
晏无双:“……”
她们已经尽可能地掩饰了,取下了首饰,蒙了头脸,女式的衣服也掖到里面,只露出棉袄和披风。
谁料这店小二眼睛太毒了,一眼就看穿了她们的伪装。
那一桌客人也被招呼的声音惊动,回头看过来。
晏无双猝不及防地和他们对视上,下一秒,她人傻了。
青竹已经惊喜地叫了出来:“三爷?!”
顾峻豁然站起身来,惊疑不定地盯着她们。
晏无双把围巾往下一扯,露出脸来,两个人在狭小的旅店里,猝不及防地对视了。
晏无双鼻子一酸,扑到了他的怀里。
顾峻看着她踉踉跄跄地向自己扑过来,连忙一伸手臂,捞住了差点摔个跟头的晏无双,随即,双臂缠紧,紧紧抱住了她。
旁边的店小二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吞下个鸡蛋。
顾峻惊疑不定地说:“娘子,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说还好。这话一问出来,三个人全哭了。
青竹脸上都是被熏出来的烟灰,泪水一冲,七零八落,她哽咽着说:“夫人救了我们一命,要是没有夫人,我今天就见不着爷了。”
“……”顾峻低下头,看了看形容狼狈的晏无双,又看了看,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你们坐下,慢慢和我说。”
青竹和鸣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累得礼数也顾不得讲了,最后还是晏无双率先平静下来。
晏无双坐了起来,顾峻的副官自觉地给她让出了位置,她看着眼前的顾峻,还是惊喜到有点不真实,小声问:“这里有没有汤水?能不能让我们先喝口汤,渴死我了……”
店小二还站在旁边,一脸八卦地不肯走,顾峻回头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记我账上。”
晏无双松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砸回了地上:“再来点饭,我好饿……”
汤饭很快就上来了,三个人风卷残云一般,把仪态扔了个一干二净,吃相活像饿死鬼投胎。
店里的人都是目瞪口呆,晏无双吃完了,理智终于回笼了一些,回过头,见顾峻紧紧地盯着自己,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们一路从军营那边走路走过来的。一路上还没吃饭。”
顾峻搂住她,心疼地叹了口气。然而搂着搂着,他的表情越来越怪异,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晏无双:“……”
她礼貌地问:“夫君何事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