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峻点点头,看着晏无双摸着小马,眼珠子都舍不得转的样子,没忍住笑了:“怎么样?你喜欢吗?”
晏无双使劲点头。她确实喜欢啊!
顾峻悄悄地松了一口气:“我明天叫人搭个圈棚就在这里养着。你想学骑马的话,我可以教你。”
晏无双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踮起脚脚,使劲儿在顾峻的脸上啵了一下:“夫君!你太好了!”
正附在她的视角上的顾三爷咬牙切齿地握起了拳。
他这算什么?一匹马就把你收买了?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能给你更好的,我会有比他多得多得多的好东西送给你!
与此同时,晏无双忽然停下了抚摸马儿的动作,皱了皱眉。
恍惚之间,她又听到了那个似有若无的声音,在她耳边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了,她甚至能听出一点点情绪,带着鄙视和不忿。
顾峻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的脸上移开,见晏无双刚刚还欢天喜地的,忽然表情僵住了,连忙问道:“怎么了?”
晏无双摇摇头。她的脸色瞬息之间就平复下来,扬起脸微笑道:“没什么,刚刚有点想打喷嚏了。人说这是老人在念叨呢,许是家里头祖母想我们了吧。”
顾峻听她这么一说,思绪很自然地被拐跑了,叹道:“我也想祖母了。只是我军务在身,暂时回不去。你也是,万里迢迢地来到这里,这一遭受苦了。”
晏无双摇摇头:“夫君这话怎么说的?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夫君来边疆建功立业,我怎么能不支持夫君呢?”
顾峻凝视着她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怜惜:“刘婆子说你把自己的嫁妆也填进去了。你真是……唉。”
他伸出双臂,把晏无双搂在怀里,良久,才闷闷地说:“等我回了京城,给你补一份更丰厚的。”
晏无双窝在他的怀里,塞外的夜风从她面颊前呼呼地吹过,把身后的这个怀抱衬托得更加温暖。
“好啊,那我到时候要多要几个书画铺子和当铺。”
顾峻低下头来,认真地盯着她:“都依你。”
晏无双听着他这样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许诺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面具一样的微笑差点没维持住。
从她嫁进来开始,她其实就没有对这个男人抱过多大的指望。
见过了大姐的悲剧,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如果有可能的话,再多收拢些产业和钱财,最好能搞垮屈家,她要为大姐的在天之灵报仇。
也正因此,在她的眼里,这个丈夫姓甚名谁都不重要,他只是一个自己在夫家维持地位的工具人罢了。
甚至,说得坦荡一点,她对这个丈夫一开始是怀有着恨意的。
顾峻是被迫娶她的。她又何尝不是被迫嫁给他的呢?
他尚且能抛下她躲一个眼不见为净,她却是连选择的权利也没有,要是真的一直在顾家守活寡,难免会慢慢失去地位。
来这里之前,她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有料到,这个“夫君”和她想象的并不一样。
他似乎真的有几分真心。
如果大姐当初嫁的是一个这样的男人,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哪怕顾峻没有那么爱她,把她丢在内宅,两个人做一对表面夫妻,他也能以贵夫人的身份活着,她的日子会无趣,但至少康健安宁。
等等,也不对。
往日的记忆卷涌起来,在她心头翻起了一声叹息。
大姐刚嫁过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段蜜里调油的日子的。
她们姐妹都继承了母亲的好相貌,大姐生得秀丽,屈家那个虎狼刚见到她时,也曾是十分迷恋的,各种好东西流水一样地送,讨她的欢心。
母亲一度为此而骄傲,她还在闺中的时候就是名动京城的美人,后来嫁到晏家,做了金尊玉贵的花瓶,她相信她的女儿也会在婚事上无往而不利。
那时候,大姐也曾以为自己嫁给了良人。
只是□□的贪恋能维持的时间太短了,没过半年,那个人就渐渐厌倦了她,露出了豺狼虎豹的真面目。
可是无论夫君态度如何,从头到尾,她都没有反抗的权利。
晏无双微微清醒了一些,她注视着男人深邃而好看的眉目,心里却在反复地敲打着自己。
他赌输的代价也许是一段婚姻。
我赌输的代价会是我的生命。
……所以对不起,我不敢赌。
晏无双抬起手,微微有些冰凉的手指触摸到顾峻的脸,顾峻也伸出手来,被塞外的风吹得有些粗糙的手将她的手握住,干燥而温暖。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良久,晏无双低低地呢喃了一声:“我们进去吧。”
顾峻点了点头,两个人正要进去,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顾峻连忙将她推开,伴随着一声喝声,马儿在他们面前险险地刹住了。
马上的人利索地一个翻身,下了马,礼还没行完,就急促地说道:将军,边哨传信,今夜匈奴人有异动!”
两个人的脚步齐齐地顿住了,顾峻转过头,安抚地看了晏无双一眼:“你先回去。今夜恐有战事,我须得走了,你不要怕。”
晏无双点点头,两个人一并回了大帐,顾峻用最快的速度整装完毕,只来得及甩给她一句“今夜不必等我了”,就匆匆跨上了马。
青竹和鸣画也都被这个动静惊了过来,两个人不放心晏无双,各自拿了一幅针线,陪坐在她身边,拨亮了油灯,一边穿针走线,一边小声地同她说话。
青竹知道晏无双年纪不大,怕她没有见过大场面,惊吓出病根,一直在说安慰的话:“夫人莫要忧心,爷在这里驻扎有一段时日了,先前还立过功呢。如今匈奴人来了,又是爷立功的机会。”
鸣画在一旁,也忧心忡忡地抿着嘴。
晏无双领了她们的好意,可她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坐住,又来到沙丘上远眺。
两个人拦不住她,只好给她加了一件披风,陪着她来到外面。
远处的军帐已经喧闹起来,呼和声、脚步声,乃至于隐隐约约的号角声,都从凛冽的风里吹过来。
没过多久,从最外圈开始,一支一支的火把亮起了,夜色里他们的脸模糊不清,只有兵甲泛着微微的冷光,像是一条条游动的铁龙。
很快,火把就渐渐地淹没了他们的身影,晏无双极目远眺,看见最远的一队火已经冲出了大营,向着远方义无反顾地奔去。
还有不知道哪里的笛声卷过来,隐隐约约的,没过多久,又呜咽着流散在北风中。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晏无双盯着这个场面看了许久许久,忽然问道:“你说,今夜会死多少人呢?”
他们死成了一纸捷报,除了家里悲痛欲绝的妻子和母亲,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姓么?
鸣画的年纪比她还小一些,听她这么一说,脸已然发白了,哀声道:“奶奶可不要这么说了!”
青竹也在一旁,附和道:“夫人千万不要多想了。您自京城来,住些日子而已,眼下保重您自己最要紧!”
晏无双哭笑不得,拍了拍她的手:“怕成这样做什么。说的好像匈奴人马上要打进来了似的。”
青竹和鸣画连忙比划掌嘴的动作,齐声说道:“奶奶!行行好!”
晏无双:“……”
哦,是了,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是一场来自敌方的夜袭,一个弄不好,这片大营也会变成战场。
她心里倒是没有多少惧怕,两个丫鬟却是欲哭无泪,晏无双也不好意思再带着她们吹风,就起身回了大帐。
外面的脚步声先是兵荒马乱地乱了一阵,又静了,三个人依偎着炉火,谁也不说什么,却都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过了不知多久,忽然外头有人敲门,青竹和鸣画俱是一阵惊慌,晏无双起了身,从容地开了门。
来人一身披挂,盔甲整齐,正是史思。一开门,他先吃了一惊。
帐内灯火通明,晏无双打扮整齐,神色平静,见他进来,神色不变,给他倒了一杯茶,只道:“今夜有战事,将军想来不必饮酒,我就以茶代了。”
史思知道她是个年轻妇人,生在京城长在深闺,原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没料到她如此平静,连忙收敛了轻视的神色,拱手道:“将军派我来传个话:夫人今夜勿怕,我军早有防备,必不令夫人落入险地。”
晏无双没想到顾峻还专门派人来给她传话,又好气又好笑,他专心打仗就是了,还把她当小孩子么?
只是面对着史思,她却不方便说这么多,点一点头,就道:“我知道了。将军奔劳辛苦。”说完,又顺手给他塞了一把小钱。
史思却道:“不忙。今夜我会驻守在此,将军命我带一两亲随,在此保护夫人安全。”
晏无双:“……”
很好,我知道了,看来顾峻是故意的。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顾峻走之前就对她叮嘱过一遍了,哪里用得着专门派个人来再说一遍?退一步来讲,就算匈奴人真打过来了,这两三个人连匹马都没带,能起什么作用?
八成只是找个借口把史思调开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