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蒋侠蝶婚期,鱼自在提前了将近一周去贵阳,一是蒋侠蝶自己希望他早来几天好带他玩玩,二是鱼自在听说侠姐和她家矛盾还没解决,婚礼她家一个人都不来,他是来当娘家人撑场面的。
从知道鱼自在订好车票之后,蒋侠蝶恨不得翻遍自己的收藏夹,把她觉得好吃的店全都列了出来,中间还穿插着贵阳的各种景点,鱼自在看着她的手机备忘录里精确到分钟的旅游计划一阵汗颜,贵阳地势坡多,走了一天下来鱼自在觉得腿不是腿,脚不是脚,反观侠姐跟没事人一样活力依旧。
“如何?吃得惯吗?”蒋侠蝶直接从小料台上给他拿了一碟店家调好的蘸水,里面有折耳根碎,“我从跟你姐夫处对象开始到现在还是吃不惯这东西,我吃这个就是鱼缸水味儿。”
鱼自在逗她:“你还喝过鱼缸水呢?”
蒋侠蝶翻了个白眼:“嘴这么贫呢。”
鱼自在说:“要不怎么人家别称鱼腥草呢。”咬了一口细细一嚼,感觉吃不太惯,但混在蘸水里也还好,于是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吃着。
红艳的酸汤锅底咕噜出开胃的香气,和普通的番茄汤底不同,贵州人喜欢吃酸,这边特有的糟辣椒混着毛辣果发酵的酸味,是一种酸到灵魂深处都发饿的独特味道,服务员介绍炒锅底的时候还加了猪油,鱼自在喜欢吃猪油,这是任何植物油都无法替代的香味。
两个人要了五盘肉,加上豆腐、糍粑还有几盘菜,点到服务员都劝停,蒋侠蝶还要了一碗铺满脆哨和炸黄豆的米饭,浇上两勺汤底,还没等肉涮好鱼自在就先吃了一碗米饭。
从火车站接到他开始就一直是蒋侠蝶自己陪他溜达,鱼自在才想起来怎么少个人:“对了,姐夫呢?”
蒋侠蝶回道:“他去忙活婚礼彩排了,结个婚他比我还紧张,恨不得天天跑酒店大厅蹲着,生怕出什么问题,反正他操心我就懒得管了,婚礼还得彩排我想想就脑袋疼。等晚饭他再过来跟咱一起吃。”
闻言鱼自在点点头,结婚焦虑症嘛,能理解,而且这个姐夫不在他更自在。虽然他的性格称不上是社恐,但他也不喜欢和陌生人交流,和客户打交道是一回事,但是和准姐夫打交道就是另一个次元的问题了。
许是当弟弟的通病,鱼自在瞧不上这个姐夫,但又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只能归因于他觉得世界上谁都配不上侠姐。
但话又说回来,侠姐自己喜欢最重要,目前看着他们夫妻俩关系还挺好的,娘家人鱼师父放心许多,他从他师父嘴里听过一些侠姐家里的事。
蒋侠蝶在家排行老二,上面有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当年东北地区计划生育严格,她家里为了超生追儿子,拖关系给她大姐弄了个残疾证,才生的她,小妹是前些年开放生育之后要的,岁数实在是太小,跟上面两个姐姐都差了将近二十岁,高龄求子到底没生出儿子,许是老两口年纪大了彻底认命,虽然老三是闺女但也宠得无法无天,就是可怜了上面两个女儿没赶上这好日子。
这种明目张胆的重男轻女让蒋侠蝶年纪尚小的时候就认清了家里人本性,从拜师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家,更具体的矛盾鱼自在不知道,只晓得侠姐现在跟家里的关系紧张,和断亲无异,也就和她大姐过年能发上两句话。
鱼自在怕戳到侠姐伤心处,没敢张口问,倒是蒋侠蝶自己主动提了起来。
“我俩是准备在市里办一场婚礼,然后再回你姐夫家村里办个酒席,请一下村里的长辈,他家亲戚多,一个村里的人多少都沾亲带故的,要是都来市里吃席那我可办不起,我一桌定的5680的菜呢!”蒋侠蝶说起酒席又滔滔不绝了十分钟,仔细形容了试吃的时候里面的菜有多好吃,“反正我家也不来人,一共都没几桌客人,五千就五千吧。”
鱼自在瞄了她一眼,嘴里还没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肉,蒋侠蝶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我给我家发了结婚的消息,没回我,就这样吧。”
“早知道说什么我也给程非凡拽来了。”鱼自在嘀咕道。
蒋侠蝶一笑,单边的酒窝若隐若现,说他工作那么忙,不来是对的。
等到了晚饭鱼自在终于有机会和准姐夫正式认识一下,蒋侠蝶引着他俩打了招呼之后先去了洗手间,鱼自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低头沉默地看着菜单,看了两分钟愣是没说出来一句话,抬眼偷偷一瞄——准姐夫也在聚精会神盯着菜单,直到蒋侠蝶回来,俩人不约而同暗自松了口气。
蒋侠蝶看着好笑,直接戳破他俩心里那点小九九:“俩大老爷们还得等着我牵线唠嗑呢?看好吃啥了吗?”
俩人异口同声。
“你点吧。”
“我都行。”
侠姐:“......”废物男人。
有她在中间搭桥,气氛逐渐自然起来。准姐夫叫吴禹安,他俩是经共友介绍认识的,论起来吴禹安家里也能称得上同行,他姥姥以前活着的时候在村里给人看事,这边管这种人叫菩萨,但是从他姥姥去世之后,他家也没再有谁有仙缘。
吴禹安说:“所以我妈知道小蝶会出马还挺高兴的,说和家里有缘。”
蒋侠蝶接话道:“是,他妈可迷信了,有点大事小事都得问问我有没有什么说法。”
“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个话你不觉得很搞笑吗。”鱼自在说着话低头看了眼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不停震动,不用猜肯定是小程的那个同学给他发的消息,这个时间点多半是下课了。
但话又说回来,林曌川这个习惯非常好,上课的时候很少碰手机,比程卓越强,至少上课时间他几乎没发过消息,不过背后真的假的就不知道了。
【师父!我刚下课!】
【师父你今天去哪玩了?吃没吃当地特色啊?】
【我搜了一下贵州酸汤火锅很出名,烙锅也很出名,我都没去过贵阳玩呢,我也想吃!】
......
鱼自在看着扑面而来的七八条消息感觉眼睛好吵,明明林曌川没有发语音,看着这些消息脑子里不由自主开始响起林曌川的声音。
林曌川实在是太热情,但又很有礼貌,鱼自在跟他认真谈过一次拜师的事情,拒绝的态度非常明显,但林曌川好像天生就知道怎么对付他一样,撒娇耍赖手拿把掐,耍得恰到好处,这一声声师父硬是让他叫下来了。
蒋侠蝶看他满脸纠结的表情,一挑眉毛,肩膀撞了他一下,问:“怎么了?回个消息这么磨叽,给女朋友回消息呢?”
鱼自在皱了下眉: “哪跟哪啊,是收了个徒弟,哎也不是徒弟,我没想好收不收他呢,这小孩非要拜我当师父。”
这会儿菜还没上,鱼自在把中午吃的火锅照片给他发了两张过去,回他:【挺好吃的,等你放假了可以和同学一起来玩】
吴禹安一向对他们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感兴趣,说:“为什么没想好收不收啊,收徒弟也有说法吗?”
鱼自在:“收徒弟肯定有说法,但我不讲究那些,就是这个小孩家里条件挺好的,又是大学生,干这行干嘛啊,不如好好找工作,比这有出息多了。”
蒋侠蝶对这种事看得开,现在这年头有钱人图个新鲜拿钱找道士拜师的多了去了,寺庙还有一堆老板捧着钱上赶着当俗家弟子,更别说这种家里条件好的小孩,说白了就是追求刺激。
“他愿意拜就拜呗,不行你就带他见见‘世面’,说不准害怕了就跑了呢。”
鱼自在不认同她的想法,他师父对他来说是救命之恩,再造之恩,和亲爹没有任何区别,他既然要收徒也得对徒弟负责,不能这么草率的就答应林曌川,但蒋侠蝶这个方法挺好,带他去见见真正的“好东西”,保不齐就退缩了呢?
先把这事列在备忘录里。
第二天一早蒋侠蝶就把人拽去了裁缝铺子,她提前订好了一套西装,但毕竟不是带着鱼自在现场量的尺寸,难免有不合身的地方。
老师傅拿针把要改的地方别上,衣服一贴身材显得人立马精神了几倍,老师傅拍拍他的后腰,提醒他别弯腰驼背,被掩盖在宽松衣服和不良体态下的好比例终于露了出来。
镜子里的男人有些拘谨地站着,好像很不习惯被人这样“伺候”摆弄,黑色的青果领搭上刺绣暗纹的西装布料,比新郎的衣服少了一些正式感,又很符合伴郎的风格,让鱼自在看起来更年轻了些。
蒋侠蝶忍不住逗他:“早知道你长大能这么好看,我就跟你处对象了。”
吴禹安:?
“都要结婚的人了,嘴巴还没个正经,”鱼自在现在改名叫鱼不自在,活了二十八年也没穿过这么板正的衣服,哪哪都不习惯,“你要早跟我说让我当伴郎,我就把我的西装带来了,我有一套,省得你还得多花一份钱。”
蒋侠蝶翻了个大白眼,用脚后跟想都能想象到鱼自在手里的西装长什么样,恨不得一块钱掰两块钱花的人能买多贵的西装?这种衣服就是吃一个版型,贵有贵的道理。
“鱼脑袋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就打算结这么一次婚,就算以后离了再找我也不想再办酒席了,多花点钱怎么了,你必须漂漂亮亮的给我当伴郎,下午带你去做脸,我还多找了个化妆师专门给你和伴娘化妆。”
蒋侠蝶这话一出来,那边吴禹安就变脸色,嘴里念叨个不停:“什么叫以后离啊?你还打算离?还没结呢怎么就提上离了!”
鱼不自在明显听懂蒋侠蝶的画外之音,当即小怒一下,小声为自己辩解:“我那套也是撑场面的,没有那么差!海澜之家的呢,买的时候也花了不少钱。”
蒋侠蝶看他一眼。
鱼师父立马改了话头: “那确实肯定不如你找人做的这个好看......”
鱼自在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干脆闭上嘴巴乖乖站在原地听裁缝师傅和蒋侠蝶商量怎么改,天大地大,新娘最大。
台上英语老师滔滔不绝,台下林曌川昏昏欲睡,昨晚一个不注意timi到了三点,偏偏今天是早八,困得他打哈欠打到头疼,往旁边一瞥程卓越正好瞄到他手机屏幕,立刻癫狂。
“!!!”
“这不是我亲亲漂亮师父吗,快点速速转发给我!”
程卓越正在和他哥聊天,这张由蒋侠蝶偷拍的照片最后兜兜转转到了林曌川手机里。
程卓越一听他喊“师父”就起一下鸡皮疙瘩,怎么看都觉得林曌川的表情过分谄媚,不怀好意。
林曌川骂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每一声师父都是他对师父的拳拳敬爱之心,怎么能容忍他人诽谤!强迫程卓越提供师父趣事三则来抵消他的诽谤之罪,然后低头美滋滋给照片设成屏保和聊天背景,怎么看都看不够。
转眼到了婚礼当天,一群人忙忙活活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歇下来,主角换好常服张罗着去吃夜宵,今天一整天蒋侠蝶也就穿插着吃过几口饭,现在已经是饿到要发脾气的程度,谁跟她说话都免不得被呛几句。
夫妻俩人带着鱼自在还有伴娘找了家烧烤店,鱼自在没参加过当伴郎的婚礼,以往参加婚礼都是送完礼钱吃完席就撤,看三人坦然地走进店里还问了句:“咱们就这么出来吃夜宵?不带你公公婆婆没事吗?”
蒋侠蝶拿过菜单唰唰开始勾选,说:“没那么多规矩,我都要饿死了快点看吃什么!我从早上吃了两个包子之后就没再正经吃过东西!”
伴娘小姑娘是吴禹安的表妹,刚刚大学毕业,听说鱼自在和她嫂子一样会看事立马凑过来唠嗑。
“小鱼哥,你帮我看看我求的这个佛牌怎么样呗?”表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小小的佛牌,一面刻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和一只可爱魅惑的狐狸图案,一面是两颗桃心相对。
虽然鱼自在没看懂这是哪路神仙,但看见那两个桃心就明白这东西大概是什么功效:“求桃花的吗?泰国买的?”
“嗯嗯,我前段时间和我同学去泰国旅游买的,说是九尾狐招桃花,我同学还在肩膀刺符了,花了好多钱找的那边的师父呢。”表妹说着翻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同学肩膀上红色的符文。
鱼自在把佛牌还给她,他对泰国的东西没有好感,淡淡说道:“泰国那边的信仰杂乱,神鬼乱象,不讲究一定供奉正神,我对那边不够了解,没法跟你讲这狐狸是好是坏,但你想想泰国是热带国家哪里来的狐狸?这种动物神最好还是不要随便买,也别随便带在身上,桃花这种事也不是说你想招就一定是好的,烂桃花也是桃花,假设这东西有用但招来的不是你的正缘,反而伤你自己。请什么佛牌、古曼童之类的,都是要靠你平日积累功德有正向回馈,说到底这种东西没什么大用,主要还是靠你自己本心。”
表妹讪讪笑了笑,她也就带着玩玩,心里不怎么信这种东西的,本来是借着和帅哥找个话题聊天,没成想人家这么认真地讲了一通,看着手里的九尾狐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犯嘀咕,想了想没再戴回脖子上而是揣进兜里。
第二天休息了一个白天,中午出发驱车回吴禹安老家,他老家在往南边方向去的一个村子,距离贵阳驱车还不到两个小时。村里办酒席的厨师是吴家人早早就联系好的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厨团队,吴禹安的爸妈比他们要提前回来半天,一回来就去忙活,留下新婚夫妻俩人带着鱼自在转悠。
转悠了一会儿他俩又被长辈叫走,鱼自在跟他俩摆手:“不用管我,我就自己走走,你们俩快点去忙吧,有事就给我打电话。”
吴家是个大家族,整个村里家家户户多少都沾亲带故,亲近的亲戚加在一起恨不得有三四十个人,更别说其他好友邻居了,十五人的大桌子摆了十好几个,塑料凳子摞得老高,鱼自在跟他俩走在一起免不得要到处打招呼聊天,现在他一个人反而清净。
正好程非凡给他打电话问问情况,鱼自在走到路边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兜里掏出烟捻着烟丝闻味,这几天顾忌着侠姐备孕,他怕身上带二手烟,都赶在晚上洗澡之前抽,白天纯靠忍。
程非凡问他:“怎么样?婚礼还顺利吗?”
鱼自在点点头,想到对面的人也看不到,又说:“挺顺利的,下午刚到吴家村里,他俩去忙明天的酒席了。”
“她婆家看着好相处吗?”
“看着挺精明的一个阿姨,吴禹安家做生意的,什么事都靠他妈,感觉有点强势,但是对侠姐很好,”鱼自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嗯......感觉吴禹安有点妈宝男,不过侠姐也没说什么,我看她和她婆婆相处还挺和谐,吴家有点迷信,他妈因为侠姐会出马这个事很喜欢侠姐。”
那边程非凡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自己得去忙了匆匆挂了电话,鱼自在听他那句“我没什么事,就是问问”叹了口气,又仔细回想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有的事。
有那么一年,侠姐自立门户之后来到他俩在的城市待了几个月,那段时间确实他们仨总在一起,只要程非凡有空必是三人同行。
侠姐从来不跟他聊感情生活,他对这种八卦也向来不感兴趣,但是程非凡他了解啊,他这反应绝对是当初有点什么,但是是什么时候呢?怎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这就好像之前抖音里火过的那个歌,什么什么Steve的,感情他是那个斯帝捂。
【这几天一直都是她两口子请我吃饭,礼钱我又加了一千】
鱼自在给程非凡又发去消息,就算他马上奔着三十岁去了已经成年多年,还是习惯有点什么事就发给程非凡,以前是他觉得程非凡学历高读过很多书又年长他几岁,干什么事之前跟程非凡说一声心里有个底,现在纯是习惯。
【行。你把小蝶新家地址发我,我送她新婚礼物。】
【你和侠姐提前说了吗?】
【没说,说了怕她嫌贵不收,等我邮过去的再告诉她。】
鱼自在纠结了一番,还是决定听程非凡的先不告诉蒋侠蝶。
鱼自在拍拍裤子往村里深处走去,刚到的时候就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尖尖角,似乎是祠堂一样的建筑,他心里好奇想过去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