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葭儿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了。
酿青梅酒时,会想起他;晒茵陈时,会想起他;走在春日午后,被软绵绵的风拂过脸颊,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他自灯山华彩中穿行而来,青衫拂过流光。
想起他站在彩缎翻飞的街巷里等她,风灌满衣袖,浑然不觉。
想起他毫不犹疑地说“我帮你”,语声温沉。
想起他坐在药坊案前喝蜜水,灯火在眼睫下投一道浅影,她偷眼去瞧,他恰好抬眸,目光一触即离。
……
为什么呀?
怎么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了?
她倚在窗前,双手托腮。窗外梨花正盛,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穿过窗棂,落在她肩头。
思绪随着花瓣飘落,绕成一团乱麻。忽然,她抓住一个线头——
那日在库房,她明明是抱着膝盖睡着的,醒来时却靠在墙上。他扶过她?可他为何要扶?
再往下想,睡梦中那温热的触感,左边脸颊比右边更烫的温度……
难、难道是倒在他身上了?
羞意漫涌上来,她一头埋进臂弯里。半晌才抬起一双乌润润的眼。
她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她知道,每次想起他,唇角总忍不住翘起来,心头是欢喜的、雀跃的。
今夜倒是能见到他了。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四人约好为狄飞白践行,苏辙也会去。
她低下头,看向那方绣着青竹的帕子。前几日匆忙间一直忘了还,今夜定要给他。
再之后……
好像真的没有理由见了。
她趴回臂弯里,静静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落花。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葭儿应了一声,史瞿推门而入,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你这丫头,又背着爹爹偷偷做善事了?”他走近几步,“方才州衙的李大人来过了,说你常年义诊乡里,又为百家渡造水则,知州大人依朝廷‘旌表义行’之制,送来了赏钱、绢帛、粮米,还免了咱家两年杂役,商队过关也酌情便利。你大伯父若知道了,定要好好谢你。”
大伯父史崇在嘉州经营船帮货运,这番奖赏于他无疑是天大的好处。
葭儿听到这,既欢喜又赧然:“可……这些都是小事,哪里用得着奖我呀?”
史瞿一脸自豪:“我闺女出力帮扶乡亲,受褒奖问心无愧。安心收下便是。”
葭儿想了想,认真道:“前阵子春汛冲垮了旧桥,县里正重修。我上回捐的那些恐怕还不够,这钱帛再添进去正好。”
“也好,你自己做主便是。”他话锋一转,“对了,爹来寻你还有一事。今日有媒人上门,递了草帖。”
他本做好了女儿如往常般漠不关心的准备,却听见她轻声问:“是……哪家?”
语气里还有几分小心翼翼。
史瞿很是意外。日头打西边出来了?闺女居然开始关心自己的婚事了?
他精神一振,忙道:“石家九郎,比你长三岁。石家家风淳正,也是眉山数得着的良家。”
葭儿的神色却不像开心,反倒有几分难掩的失落。
史瞿试探:“要为父安排你们见见么?”
她眨了眨眼:“不用了爹爹。这大三岁,生肖相刑,恐不和睦啊。”
史瞿差点没被她气笑:“你这丫头,八字还没合呢,就被你判了刑。”
见她一脸无辜又讨好的模样,他只好叹了口气:“罢了,为父答应过不会勉强你。”
葭儿当即笑逐颜开:“爹爹最好了!我爹爹是全天下最开明的爹爹!”
史瞿无奈摇头笑笑,忽又叹了一声:“我心里倒是有个不错的人选,可惜他有婚约了。不然与你这鬼机灵,还真是般配。”
爹爹心里不错的人……
葭儿心头一紧,笑意凝在嘴边。
“谁呀?”
“苏子由,就是先前同你提过的那个。此子沉稳谦和,才学出众,是乡里同辈中难得的俊秀子弟。可惜了……他的婚约好似还是其祖父定的。”
史瞿兀自叹着,没注意到女儿的眸光暗了下去。
她喃喃道:“苏子由……有婚约?”
“是啊。说起来,我们两家还是旧交。他祖母和你祖母,年轻时是顶要好的闺友,就像你和元汐丫头一般。只是他祖母去得早,你祖母又……”
史瞿心头一涩,缓声道:“又忘了许多事。故而这些年,走动便没有那般频繁了。”
葭儿怔怔坐着,仰头望向那株梨树。花瓣还在落,纷纷扬扬,好似一场洁白的雨。
打在心上,竟是湿湿的。
*
也是这一日,杨家回到了眉山。
杨七娘依稀记得,上一回见苏辙,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他还是个总角孩童,安安静静跟在兄长身后,像一条小尾巴。素来寡言,不与人亲近。
她反倒因此格外留意他。
甚至有意逗他,故意绊了他一跤。
他却只是沉默地爬起来,拍拍衣上的尘。没前来指责,也没多看她一眼,转身便走了。
那道小小的背影,让她心里一直有些不服气。
后来杨家迁离眉山,她再未见过他。只偶尔听人提起,苏家二子才学出众,在乡里颇受赞誉。她不免好奇,他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此番随父母归乡省亲,到旧邻苏家做客,她才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苏辙。
他身量很高,萧萧肃肃,像雪后青竹,透着一股清寒。人还是和幼时一样安静,抿着唇,不大言语。依旧是那副温淡其表、疏离其里的模样。
杨七娘倒没有多意外。临别登车前,她把苏辙唤到一旁。
他问:“七娘子有话同我说?”
她坦然道:“我的确有一门娃娃亲,不过许的是我表哥。他后来杳无音信,这桩亲事便也没有下文。其实,我也曾想过,你家既不知对方是谁,我将错就错应下来,也未尝不可。毕竟……”
她望向庭院上方比翼而飞的桐花凤,语气淡了下去:“可转念一想,姻缘本不可强求。若真如此,对你真正的未婚妻亦是不公。我做不来。所以我来告诉你——你等的人,不是我。”
苏辙沉默片刻,道:“多谢七娘子相告。愿七娘子与双亲岁岁安然,喜乐常伴。”
杨七娘细细打量他的神情,却辨不出什么悲喜。她不禁想,这人是不是总是这么淡淡的?到底什么事才能让他情绪起伏?
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就此别过了,九三郎。”她转身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断了眉山的风。
*
是夜。
墨蓝的天幕上,一轮圆月皎洁,当空而照。月光如银水泄入亭中,满地霜白。
四人在元汐居处的水亭中聚饮。亭子四面环水,月华落入池中,碎作万点银鳞,随波漾开,闪闪烁烁,恍若一池星辰。
元汐笑着打破安静:“狄巡检,你可要好好谢葭儿。她知你重伤未愈,备的全是药膳。”她手指虚点桌上,“喏,当归黄芪炖老鸡、山药煨瘦肉、莲子芡实糯米饭……全是为你补血养气的。”
狄飞白立马端正神色,端起面前的酒杯,朝葭儿一拱:“史娘子费心了!狄某敬你一杯。”说罢一饮而尽。
……不对劲,怎么没味儿?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杯。
葭儿瞧出他的疑惑,用医者口吻一本正经道:“狄巡检,你现下需得戒酒。”
“啊?”狄飞白脸一垮,“戒酒啊?”
苏辙在一旁温声接话:“今夜我也不喝,我陪你。”
饭后,侍者撤去碗盏,换上精致果碟与点心。苏辙与狄飞白以紫苏熟水代酒,漫聊边关烽火。狄飞白说起伏来寨截来的那匹大食骢马,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
葭儿和元汐却似各有心事,一杯接一杯,谁也不劝谁,只闷头对饮。酒过几巡,俱是双颊酡红。
“再来!”李元汐豪气地一扬杯。
葭儿懵懵地点头,与她碰杯,一口饮尽,辣得直皱眉。
狄飞白听见动静,话头一顿,不解地看向苏辙:“她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副拼酒的架势?”
苏辙摇头。他也看不分明。葭儿这一晚几乎没有看他,也没有主动与他说一句话。
李元汐手中的酒杯忽重重一落,咚然作响。她像是终于借酒撞足了胆,一把攥住葭儿的手:“葭儿,我……我要离开眉山了。”
葭儿仍是乖乖点头。好友一贯走南闯北,她是知道的。
“这次去哪里呀?”
“秦州。”
“哦……那我等你回来。什么时候回来?”
李元汐神情挣扎,唇瓣翕合了几次,才终于说出口:“这回……也许,不回来了。”
葭儿半醉半醒间,如遭当头一棒,神色茫然,喃喃问:“为什么不回来了?以后不回家了吗?”
李元汐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说不出的痛苦。眉山是她想要的家,却不是她真正的家。
她挤出一丝笑,语气故作松快:“我要去挣钱啦!外头天地广阔,本娘子要去边地开拓更大的商号。”
见好友扁着嘴不说话,李元汐揉了揉她的发顶:“葭儿,我要走了。”
“那我呢?”葭儿抬起头,眼里已蓄了水光:“你要丢下我了吗?”
李元汐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负心汉。她深吸一口气,轻戳她脑门:“说什么傻话,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葭儿蓦地瑟缩了一下。
春夜的月华怎么这样冷,冷得教人发抖。
她委屈巴巴,泪盈盈的。李元汐不敢再看,转身穿过木廊,走到远处檐下,独自望着月亮。
狄飞白皱起眉:“秦州多有宋夏摩擦,并不太平,她跑去那儿做什么?我去劝劝。”
正欲起身,便被葭儿喊住:“狄巡检,你先前说,答应我一件事,还作数么?”
狄飞白郑重道:“自然作数。史娘子请说。”
“元汐要去秦州行商了。她一女子,在外多有不便。你熟悉秦州,若有可能,可否替我……看顾她一二?”
“我答应你。”他应下,起身追了出去。
亭中只剩葭儿与苏辙。
晚风轻拂,穿亭而过。亭下一池春水被吹皱,漾起涟漪,一圈一圈。
葭儿拿起酒壶,给自己斟酒。酒液潺潺注入杯中,叮咚脆响。
她正要端起来,苏辙轻轻按住她手腕。
“娘子今夜已饮了不少。酒多伤身,莫再喝了,好么?若是心中难过,不妨与我说说。”
葭儿忍着泪,鼻头红红,眼眶红红,脑袋低垂着,很是无助。
他不知道,他也是她难过的一部分。
泪眼朦胧间,她看见苏辙半屈着膝,蹲在她面前,仰头注视着她。
这晚的月色晴好而澄澈,万里长空无一丝纤云遮挡。檐角、栏杆、石桌石凳,都浸在清冷的辉光里。
她头一回低头看他,月光洒在他清隽的面庞,映得眉眼温柔清澈。
这温柔勾起了她天大的委屈。
1、历史上的史娘子也是真的大义之人 ~在贬谪之地,日子苦哈哈的时候,她仍义无反顾捐出御赐黄金,助苏轼在惠州修桥渡民。
苏轼在《西新桥》中记下这笔善款:"探囊赖故侯,宝钱出金闺”,自注:子由之妇史,顷入内,得赐黄金钱数千助施。
2、大宋失了河套、河西,燕云十六州又不在手边,几处养马的好地界——陇右、河西走廊、幽蓟之地,全在国境之外。故良种战马极度稀缺,只能靠边贸、走私或战场缴获零星补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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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觥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