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羽山,压抑得让人窒息。
数千名来自各个部落的族人围聚在山巅刑场之外,低声的啜泣与沉重的呼吸交织,化作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刑场中央,一座丈许高的青石刑台突兀而立,玄铁锁链如毒蛇般缠绕在立柱上,锁住了那个曾被寄予厚望的治水领袖——鲧。
鲧穿着一身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浸透的青色麻衣,虬结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他的四肢被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在青石台上凝结成暗黑色的斑块。即便身陷绝境,他依旧脊背挺直,如同一株饱经风霜却不肯弯折的古松。
“肃静!”
一声厉喝划破沉闷的空气。帝舜身着象征至尊地位的玄色龙纹礼服,在四岳首领与一众部落长老的簇拥下,缓步登上刑台一侧的高台。他面容肃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发生的并非一场生死裁决,而只是一场寻常的部落议事。
四岳首领分立帝舜两侧,个个面色冷峻。东岳太山氏手持玉圭,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众人;西岳华山氏双手负于身后,嘴角紧抿,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南岳衡山氏与北岳恒山氏则眼神闪烁,时不时瞥向刑台上的鲧,又快速移开,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鲧,”帝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奉天命治水九载,耗九州之粮,征万民之力,却一味筑堤堵水,致使水患愈烈,良田被淹,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当以你之血,谢天下苍生!”
“哈哈哈……”鲧突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而悲愤,震得刑台周围的落叶簌簌作响,“帝舜!你只知责我堵水无功,却不知水患根源并非天雨,而是地脉失衡,是共工余孽在暗中作祟!”
他猛地挣扎起来,玄铁锁链与青石立柱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肩头的伤口被撕裂,鲜血喷涌而出:“我筑堤虽未能根治水患,却护住了数万百姓的性命!若给我时间,我必能找到共工余孽,平定这场浩劫!”
“巧言令色,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西岳华山氏厉声呵斥,向前踏出一步,“九载光阴,足够说明一切!你固执己见,不听劝谏,如今民怨沸腾,若不伏诛,难安天下!”
台下的族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认同西岳的说法,毕竟九年治水无功,他们确实承受了太多苦难;也有人面露不忍,鲧治水的勤勉他们看在眼里,那些日夜不休筑堤的身影,并非毫无意义。
禹站在人群前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今年刚满二十,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刑台上的父亲,里面翻涌着悲痛、愤怒与不甘。
九年来,他跟随父亲辗转九州,亲眼目睹父亲为治水呕心沥血。多少个日夜,父亲不眠不休地勘察水脉;多少个寒冬酷暑,父亲与工匠们一同搬石筑堤。他知道父亲的固执,却更知道父亲的初心——那是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父亲没有错!”禹忍不住想要冲上前,却被身旁的伯益死死拉住。
伯益是鲧的得力助手,心思缜密,此刻他脸色苍白,对着禹轻轻摇头,压低声音道:“禹,不可冲动!此时上前,只会徒增伤亡,于事无补!”
禹咬紧牙关,强行压制住内心的冲动,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上的帝舜与四岳首领。他能感受到,人群中还有许多父亲的旧部,他们眼中同样满是悲愤,只是碍于帝舜的威严,不敢轻举妄动。
“无需多言!”帝舜抬手,终止了鲧的辩驳,“刽子手,行刑!”
刽子手早已等候多时,他身着黑衣,面容狰狞,闻言立刻高举手中的青铜铡刀。铡刀长达丈许,刃口寒光凛冽,在昏暗的天色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等等!”鲧突然嘶吼一声,猛地低下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破舌尖,一口殷红的精血喷向怀中。
众人皆是一愣,只见鲧怀中突然绽放出一道耀眼的红光,紧接着,一枚巴掌大小的玉佩挣脱他的衣襟,化作一道红色流星,冲破人群的阻拦,直奔禹的方向!
那玉佩通体赤红,上面雕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巨龙,龙纹流转,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这是鲧的本命龙魂玉佩,是上古时期龙族传承之物,承载着鲧毕生的修为与龙魂之力。
“禹!”鲧的声音用尽了他最后的生命力,嘶哑却异常坚定,“承父龙魂,镇水患,安苍生!切记,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导!”
话音未落,青铜铡刀“咔嚓”一声落下,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青石刑台。鲧的头颅滚落,双目圆睁,依旧望着玉佩飞去的方向,带着无尽的牵挂与不甘。
“父亲!”禹撕心裂肺地呼喊一声,再也顾不得伯益的阻拦,疯了一般冲破卫兵的防线。
卫兵们手持长矛阻拦,却被禹眼中的悲愤与决绝震慑,动作慢了半拍。禹纵身跃起,伸出双手,稳稳接住了那枚疾驰而来的龙魂玉佩。
玉佩刚一入手,便传来一阵灼热的温度,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禹的指尖恰好被玉佩边缘划破,鲜血滴在玉面上,瞬间被玉佩吸收。
“嗡——”
玉佩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红光暴涨,一道粗壮的红色光柱从玉佩中涌出,瞬间钻入禹的眉心。
“啊!”
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龙魂之力如奔腾的江河般涌入他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剧痛让他浑身抽搐,青筋暴起。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那是父亲治水九载的经验,是龙族对水脉的感知,是上古时期天地运转的奥秘。
与此同时,他的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快速滋生。他的眼睛缓缓闭上,又猛地睁开,瞳孔中竟浮现出淡淡的龙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发生了变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土地深处,一条条纵横交错的蓝色脉络在缓缓流动——那是地下的水脉!他能感受到远方江河的奔腾咆哮,能感受到那些隐藏在水脉中的黑色煞气——那正是父亲所说的共工余孽的气息!
“妖物附体!此子必为祸乱!”东岳太山氏见状,脸色大变,厉声高呼,“快,斩了他!”
四岳首领似乎早有预谋,闻言立刻下令,周围的卫兵纷纷举起长矛,朝着禹的方向刺来。
伯益脸色煞白,连忙高呼:“不可!禹继承的是鲧的龙魂之力,此乃上天赐予的治水之能,杀了他,谁来平定水患!”
后稷与大费也反应过来,带着数十名鲧的旧部冲上前,挡在禹的身前,与卫兵对峙起来。后稷手持耒耜,面色坚毅;大费则手持巨斧,怒目圆睁,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模样。
“哼,妖力附体,必为祸端!今日若不除他,日后必成大患!”西岳华山氏冷哼一声,就要亲自上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缓缓从帝舜身后走出。
此人身着白色长袍,面容俊朗,眼神深邃,正是帝舜身边的治水顾问,玄嚣。他一直站在帝舜身后,存在感极低,此刻却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首领,稍安勿躁。”
玄嚣走到刑台边缘,目光落在浑身颤抖、正在承受龙魂之力改造的禹身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随即又恢复平静:“龙魂之力乃上古至宝,鲧治水无功,不代表禹亦会如此。不如将他带回,好生看管,若他真能运用龙魂之力治水,便是天下之福;若他真为妖邪,再除之不迟。”
帝舜眉头微皱,沉吟片刻。他看向禹身上涌动的龙魂之力,又看了看台下剑拔弩张的局面,缓缓点头:“玄嚣所言有理。将禹拿下,带回都城,严加看管,待查明情况再做处置。”
四岳首领虽有不甘,但帝舜已经发话,他们也不敢违抗,只能悻悻然下令让卫兵收起武器。
玄嚣看着被卫兵架起的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看得出来,禹体内的龙魂之力极为纯净,若能将其夺取,自己的修为必将大增,到时候别说治水之功,就算是天下之主,也未必不可期。
禹被卫兵架着,意识渐渐模糊,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但他脑海中始终回荡着父亲最后的嘱托——“镇水患,安苍生”“治水之道,不在堵,而在导”。
他感受着体内不断壮大的龙魂之力,感受着对水脉的清晰感知,心中暗暗立誓:父亲,您放心,儿子一定会完成您未竟的事业,平定水患,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羽山的风依旧呜咽着,卷起漫天血雾与落叶。刑台上,鲧的尸身静静躺着;刑台下,禹被卫兵押着,缓缓离去。
人群渐渐散去,留下一片狼藉的刑场与无尽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