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翠果然不知道他夜闯城东旧厂的那壮举,只知道又有一家面对青年的异端邪说思想传播被举报然后一锅端了,她很喜欢看到这种消息,每次看到心情都能顺好几天。
“干得好,就是现在发展太快了,你们的思想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
喻西迟懒得和她争论,三岁为一代沟,他和母隔了十个代沟,两个人的想法都不可能一朝一夕改回来,得饶人处且饶人,而且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比其他的更炸裂,没必要给未来上困难模式。
还有,他的生活现在没那么难捱,更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就这样,两人居然保持了一种诡异的和平,相安无事之余,甚至还能捏着鼻子关系对方几句,这些话喻翠说起来就比他坦然多了,她完全不在意,自己反而别扭难受,不说浑身不得劲,说了也浑身不得劲。
所以,当喻翠让他这次假期跟自己去隔壁市参加佛七盛会时,他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了。
和那些同龄的极端科技主义者相比,起码他亲妈参加的是合法的,这么一看,亲妈比他们强多了。
起码将来,他不可能从管道看见亲妈拿着自印的册子披个白袍讲些神经兮兮的话。
这样胡思乱想着,他们来到大念寺。
秋日已至,轻微的寒气悄悄钻入袖中和他开玩笑,人群里,已经有人穿上薄大衣,手里持着几柱香,停在殿前。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可能是寒霜,这些烟看着比夏日要重。
他摁紧口罩,那股香味他还是害怕,多吸一口,胃酸都能掀起海啸。
大念寺规模很大,坐落在一名叫雨山的半山腰处,建的位置非常巧。
雨山的山腰处有一片落差很大的瀑布,瀑布之后却是一座石雕的观音,谁也说不清是哪些匠人的杰作,只知道,一踏入这里,胸腔里吸满沁满水雾的松柏味,仰视着这尊观音,再走进观音脚下的那座寺庙,说不上来,好像真的被净化了。
但喻西迟不这么觉得。
再来到这里,目睹着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少,或诵经或敲钟或打坐或斋饭,他们脸上的虔诚,是真的不记得过去了。
他不由捏紧腕上的佛珠,仰头,盯着地藏王头上的木房梁发呆,那些廊柱的颜色和其他相比,黑得过分。
廊柱上龙飞凤舞刻着一只神兽,形如黑燕,翅羽的某段凝着冰霜。
却火雀。
他移开目光。
跟喻翠聊天的那位,是大念寺的主持,相对于亲妈的热情,她总操着寺僧惯常的“四大皆空”样。
他遥遥望去,忍不住从鼻腔里“哼”一声。
这么不在乎,有本事就不要怂恿他亲妈捐钱。
“父子至亲,歧路各别,纵然相逢,无肯代受。”
像是心灵感应般,那人倏然转向自己,口中说的正是这句。
他一愣,走了过去。
主持挽起袖子,他赶忙弯下腰让她摸到自己的头,不然一米五的主持够不到他。
对方的长串打到他脸上,那股檀香味萦绕鼻尖,经久不散。
“孩子,你终于来了。”主持很慈祥。
“现在彻底看不出那场大火的痕迹了。”他没理,环顾四周。
他的态度不算礼貌,喻翠刚打算出声喝止,主持拦住她,悠悠开口:
“过去不可得,现在不可得,一切都过去了,你外公是英雄,都看在眼里。”
谁都看在眼里,菩萨吗?
他用力抿唇才忍住不嗤笑,但还是讥讽道:“一切都过去了,要不是我外公,估计我也过去了。”
“喻西迟!”
面对喻翠一言不合又开始暴起的瞳孔,他突然一阵泄气。
没劲透了。
“外公的墓在哪里。”
他没再顾喻翠的吱哇乱叫,随手顺了把献给佛祖的花,单手握住一把,冲着送子娘娘鞠了一躬。
娘娘,不用保佑我,借我一束花就好。
送子娘娘不见喜怒,算她同意了。
穿过瀑布,山洞后面是僧人开的一块地,种满绿油油的蔬菜,爬架上是枯萎的豆藤,拨开那些豆藤再向后走,绕过一座香炉,那棵松树下就是外公。
那里立着一块石碑,上面没有名字,是承外公意志的,他将打劫的那束花敬上去,一屁股坐在石碑旁边,支起一条腿。
外公的墓没有照片,对着这块空荡荡的石头,喻西迟想不起来他的长相,最后一面他才七岁,现在再想看到他的照片也不算难,登上他们市火警官网搜“因公殉职”,年纪最大的那个就是。
儿时的记忆何止是褪色,可能已经随着那场大火火化了,只抢下些片碎末。
要是有超忆症就好了,哪怕所有痛苦的细节他都能掰着指头数出来,但能记住他的样子也是种慰藉。
“一大把年纪了,还逞英雄,好了,一命换一命,”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换了个废物回来。”
“后悔吗,对不起。”
墓上也有些贡品,大概是僧侣定期供上的,他够来一个苹果,转着看了看,应该是他们种的,用衣服擦干净后,他毫不介意地“嘎吱”一下,叼着苹果敲着发麻的腿,左右环顾,想找一块布给外公擦擦墓,远处的僧人他不高兴打扰,这墓周围却空得过分,啥都没有。
正在这时,一块方巾映入眼帘,他疑惑地抬头,见到来人后,那双戒备的眼睛却眯着笑起来了:
“你跟踪我。”
“没有。”
“那就是明着追来的。”
喻西迟走近冉深,对方低目,沉沉地望着自己,没有说话。
他这个长相,配上这眼神,说实话,不是被人当作变态,就是这人对自己图谋不轨,抢劫的那种。
“难怪你问我期中假后去哪儿,”他语调上扬,“如果我骗你呢?”
“你不会的。”
“是吗,”他转向旁边的人,“天才,你说他是不是缺心眼。”
“是的!”
邵天才叽叽喳喳雪白地弹出来:“一开始冉深要我陪他来这山路十八弯的地方我都懵了,我说,你个天煞孤星怎么对佛教感兴趣了,说什么他都不肯告诉我,原来是你!”
天才真不愧是冉深的死党,三两句一来,言简意赅地将他的底掉了个干净,一点都不顾对方死活。
闻言,得知真相喻西迟直勾勾地盯始作俑者,一脸“来吧继续解释我陪你演”的玩味。
那人欲盖弥彰“咳”一声。
“再咳就成烟嗓了,”邵天才得饶人处不饶人,“我说完了,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一个,”冉深终于悠悠开口,“从这里滚蛋,行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俩货一来一回插科打诨,他心情没那么郁闷了,接过那人的方巾,单膝跪地细细擦拭石碑。
“这是谁啊,”天才小心翼翼凑颗脑袋过来,“我能问吗?”
“没事,”他折好方巾放自己衣兜里,“我帮你洗——我外公。”
“啊!”
对方大概没料到这是他的亲人,赶紧滑跪求原谅,以非常诚恳且真挚的霹雳音量力拔山兮地来了句;“对不起我错了!!”
他是真的无所谓,不仅无所谓,甚至还被天才的语气逗笑了,忽视掉一开始被吓蹦起来的事实的话。
“他……对不起,你外公一定是好人,”邵天才字斟句酌,“不然,不然不会让他住在观音娘娘身旁的。”
他怔住,之前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最常见的无非就是“节哀”、“向前看”之流。
“我,我不太会说话,我也不信这些,”天才尴尬地挠挠头,又嗅了下鼻子,再揉揉鼻尖,“但我认为,他一定是做了件很伟大的事,才会让整个大念寺为他祈福。”
他心下一动,垂下眼睑,和无字碑对视着,也许只是他单方面注视。
良久,久到远处的香炉不再生出飘渺的烟,久到风停止和松树的絮语,他缓缓开口:
“我外公……他是退休返聘的消防员,我们市的,你们登上官网,在烈士铭记的公告栏里,如果看到一个眼睛瞪得像铜铃的秃头老汉,那就是他。”
他的声音掺在又起的风中:“我七岁那年,全家人来大念寺——当时还不是这个名字——参加香会,不知道为什么,在现在地藏殿里,发生了一起火灾。”
“你们也看见了,大念寺的建造全是木头,一烧起来全是灾难,好在当时是深夜,殿里没几个人,除了几个僧侣,就是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不自觉摸了下食指戒,对视上冉深的目光。
“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了。”他道。
喻西迟摇摇头:“我没事。”
“城里的消防来山上要好些时间,时间不等人,他集中了庙内所有的力量,他们在外面有条不紊地扑火,而他自己,一个人,跑到火场里,把人一位位背出来。”
“我被热醒的,当时一睁眼,人都傻了,连求助都不会,导致、”
说到这里,他不受控制地哽住,试着张口,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天才赶紧拍拍他的肩。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反复几次。
屋舍方向飘来饭菜香,他一看手机,中午了,现在是斋饭。
他回复了喻翠的消息,恢复正常:
“陈年旧事罢了,没什么好回忆的,走吧。”
他不喜欢吃全素,但看着对面库库哙饭的两位,还是一脸疑惑地盛了点,就着对面两人下饭。
“你们是第一次来吗,”他问,“我对这里很熟悉,你们待多久,下午还在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转转。”
“真的可以吗!”
“是的,我妈同意了。”
天才一听眼睛就亮了,手肘戳戳冉深胳膊,一直戳。
冉深直接给他一肘击。
“啊,可恶的冉深!”
“其实我们来,还真有一件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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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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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怦然心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