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才注意到冉深今天带了耳钉，仔细看，那是一颗切割精良的金刚石，每一面都是一种色彩。
天台上的风，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卷着远处不知名的花香，若有若无。
问完这个问题，喻西迟的心弦立刻绷紧了，他侧头看向对方，等待下文。
“我算过，市警察局的人到电子厂要走一小时的国道，我进去的时候是七点半，但刚过八点一刻人就来了。”
他没有去看对方的眼睛，语速越说越快：“你在我刚进去，不对，刚到那里的时候就联系了警察，为什么？万一我没有找到证明自己无辜的证据，万一你的做法打乱了我的计划，对不起，虽然这些都没有发生，但……”
“我还是那个答案。”
他一怔：“什么？”
“你只是一个高中生，既不是少年记者也不是反信仰使，”他的语气平淡却笃定，“证据可以后面再找，办法也可以再想，只要是做过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但我们只有一个组长。”
他回避开的对视，由冉深补齐另一半，他定定地望向自己。
“同样，只有你能当天才妹妹的家庭教师，只有你能让金彩第一眼就信任，也只有你……”
他停顿一瞬，轻呼一口气：“也只有你，是询问我所有问题的答案。”
这番话猝不及防地撞进喻西迟心里，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垂下眼睫，看着崎岖的地面上两人被拉长的影子，心如擂鼓，胸腔有力地回荡着声响。
冉深没再说什么，只是很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一触即分：“走吧，请你喝点东西，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明天你们班即将输给我们班。”
“……滚远点。”
从学校后门出来，绕几个晕头转向的弯，那棵梧桐树下是一家安静的小书店。
书店附带一个很小的休息区，只摆了两张桌子，灯光温暖，放着舒缓的轻音乐，冉深去前面和店员简单交代几句，不多时，上来两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
温热的液体下肚，释然地“哈——”一口气，身上微微起了薄汗。
就在这时，他看到对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绒布的小盒子，推到自己面前。
“……你真的，”他哭笑不得，“总能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给我一个惊吓。”
但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努力抑制住，笑道：“这又是什么——戒指？！”
是的，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食指戒。
不是那种华丽或夸张的款式，而是非常简约的银色指环，表面有细密的哑光纹理，如同星辰轨迹般缀着密密碎钻，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指环内侧似乎还刻了极小的字，看不真切，他眯起眼睛。
Perdita et inventa.
“什么意思啊，”嘴角上扬着难得真心实意的弧度，他的语气都轻佻了一些，“我是文盲，翻译一下。”
“装逼的，没什么意思。”
对方随意摸了下耳钉，就在这间隙，喻西迟手快，已经自己查好了。
“失而复得？”他疑惑，“失而复得什么，你是去什么了吗？”
冉深没说话，就注视着自己，在这漫长的空白中，他回想起之前对洋马的态度，后知后觉。
……我错了。
他心虚地低头，转着戒指欣赏着上面的钻石，这认真看下来，以他粗鄙的审美直觉——
“这和你的耳钉是不是同款？”
罕见地，对方没立刻回答他，他拍图搜了下官网，果然真的是一对，当季新款。
只是……
“第二件打五折？”
“戴上试试？”对方被动转移话题。
他满意一笑，终于让这逼王吃瘪了，他也有今天。
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当冰凉的指环缓缓推过指节，最终妥帖地圈住他右手食指时，一种奇异的、仿佛被某种安静力量守护着的安全感，悄然包裹了他。
他抬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简约的指环戴在他修长的手指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好看。
他很喜欢。
感觉到偷偷藏不住的喜悦，他语调都是上扬的：“我真的能收下吗——那我不客气了！”
冉深看着他手上的戒指，目光柔和了一瞬，然后做出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举动——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动作很快，很自然，来不及发现他的情绪，随即收回。
喻西迟整个人僵住了。
书店里温暖的空气似乎突然变得有些稀薄。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能感受到发梢残留的、属于对方指尖的微凉触感。
眼珠一转，转向对方，停顿很久。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没事人一样，拿起刚送到的蜂蜜柚子茶喝了一口，目光转向窗外渐深的夜色，鼓捣着食指戒，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
“没错，”
冉深注意到他的发现，道，“这里面有一台微型录音设备，是我改装的。”
说着，他指向自己的耳钉：“这里面是微型摄像机，超长待机，即时加密传输，不过现在没开放心。”
他的目光带上震惊：“不愧是理科强国。”
思维转得飞快，他意识到什么：“所以那次科技会，为什么警察只是问了我两句，是因为——你提供了摄像？”
冉深看着他，眼神深邃，默认了他的话。
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感激、困惑、一种被小心珍藏的触动，还有更复杂的不可言说。
对方为他做的，早已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普通朋友的界限。
“你为什么……”喻西迟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望着冉深在灯光下格外清晰的眉眼，再次问出那个问题，尽可能以开玩笑的口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上辈子是你救命恩人？”
“我的答案还是一样的，不过……”
对方沉默了片刻，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不再平静无波，而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书店里轻柔的音乐似乎也远去了，只剩下两人之间安静而凝滞的空气。
“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是这么对我的。”
对方言尽于此，静静呷杯中甜腻的茶，尽管疑窦不减反增，但他深谙社交的距离，不再追问。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灯火如星河般，奔腾不息，铺展向远方，每一朵都满溢出幸福。
书店里，温暖的灯光笼罩着彼此，蜂蜜柚子茶的甜香弥散，他一向厌恶甜味，此刻却觉得，一切刚好。
好到，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想一句干巴的破冰。
“咔嚓。”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喻西迟愕然抬头，看到冉深正从取景器后移开视线，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他用的是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复古胶片相机，放在书架侧，原本以为是装饰品。
他看了眼照片，窗外路灯的模糊透过玻璃，在他身侧勾勒出一圈金边，也柔和了他向来有些疏离的轮廓。
拍得……还不错。
不过他还是惊讶：“你拍我？”
“留个纪念。”
“你会拍照？”
“上次的素材是我和天才一起拍的，你忘了？”
“哦对。”
“不过这件事从没听你说过，我总是忘记，就应该让金彩拉你去做苦力，天地良心，当学校钦点的摄影师真的累死了。”
“我不去，我只拍我想拍的。”
“好好好，受宠若惊。”
冉深冲洗完照片回来，两张，他细细端详着，自己很少有这么上镜的时候。
他和相机的羁绊，就是源于对镜头的恐惧，为了回避合照的那个镜头，他主动担起来摄影师的责任，成为镜头背后的掌控者，时间长了，日久生情，对这一看就犯恶心的相机，反而生出别样的情愫。
他的镜头没有感情，说实话，更小的时候他也好不惭愧地将自己的拙作和大师的艺术对比过，最浅显的一个结论就是：没有感情。
但这个不重要，花哨的技巧可以弥补，起码坑下门外汉还是够的——就像这次短片比赛。
但他的这张照片，带给喻西迟的感觉，和自己的那些照片不一样。
这张照片，背后的镜头，给人的感觉就不是“镜头”，而是“眼睛”，是冉深的眼睛，是他适应了很久的注视。
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他眼中，自己是这样的。
……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食指上那枚闪烁着微光的指环，点下录音。
“对着它说两句话吧。”
他将右手伸向冉深的脸，对方一惊，他笑着，又将食指凑近对方嘴唇的位置，感受到对方平静的呼吸，有点痒。
他又往前递了递：“说啊，谦让啥。”
对方盯着自己的手指，一动不动，可能是在斟酌，他单手托腮，笑吟吟地目睹这一切，然后听到对方平静无波的声音：
“希望你能一直像今天一样幸福。”
他一挑眉，收回手，“蹭”地站起身，穿上外套，以风一样的速度掩盖自己肉眼可见开始通红的耳朵尖。
“喻西迟。”冉深叫住他。
“怎么？”
“……我说句话你别笑我。”
“行，你说。”
“……真的不笑我？”
“哎呀快说。”
他弱弱来了句：
“其实我是原价买的。”
他愣住，下一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一卷完结啦！
作者休息一个月，这一个月有好多考试，而且一直在生病……
多放个第二卷第一章把榜单凑一下，然后我就休息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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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伴我同行（四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