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声在烟花间隙里格外清楚。
齐然低头，屏幕上闪着时贺连的名字。他没有马上接，而是下意识去看王可辛。烟花映在他的脸上，读不出表情。
“你刚刚想说什么？”
王可辛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很亮，亮到齐然自己快要猜到他没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烟花还在不断往天上串，声音在他们耳侧炸开。
手机又响了——
齐然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去接个电话。”
王可辛没回答。
齐然走开几步，接起来。时贺连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除夕快乐，想我了吗？”
“嗯。”齐然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想了”，“除夕快乐，学长。”
“你在干嘛？吃完年夜饭了吗？
齐然回头看了一眼，意外对上王可辛的视线，呼吸乱了一拍。
“齐然——？在听吗？还是信号不好？”
齐然收回视线，盯着雪地：“学长，我在看烟花。”
“我们可以换视频吗？我也想看。”
齐然又一次回过头，王可辛已经不见了。刚才站的位置只剩一片被踩实的雪。心像被攥紧了一下，又松开。最后一朵烟花冲上天空，炸开，又散落。齐然闭上眼，声音有些抖："学长，没有了。刚结束。"
王可辛进屋，王母看他一个人：“齐然呢？”
“他接电话。”王可辛往楼梯口走，“我先上楼了，包饺子的时候喊我。”
“行，你去吧。”王母转过头，继续和王父一起看节目。
又过去几分钟，齐然从外面进来，手冻得有些红了。“伯伯，伯母，我先上楼休息一会儿。”
“然然，带个苹果上去吃。”王母递给他一颗又红又圆的苹果。
“好。”齐然接过来，握在手心，然后上楼去。进门前他站了一脚，没忍住去看了一眼对面，那扇门紧闭着。
回到房间，齐然坐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才打开床上的两个购物袋。是两件毛衣，一件草绿，一件天蓝。是他自己绝对不会买的颜色。触感柔软，温暖。他拿起来贴到脸上，闻到崭新的味道。下一秒，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愣了一下，把脸埋进毛衣里。
他想起烟花下王可辛的脸，也想起他没说完的那句话，还有那块被踩实的雪。
好热。他摸到脖子上那条围巾，把它拿下来，折好。然后拿过毛衣，掌心从领口摸到袖口抚平，折起来，另一件也是。叠好以后，他把它们摞起来，额头抵在上面，许久，才收进衣柜。
转身时，他看到那颗红苹果——浑圆、饱满，散发着甜味。这颗苹果生下来应该不是用来给人吃的。又看了一会儿以后，他把它拿起来，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开了，王可辛从里面出来。
“给你的。”齐然把苹果往前一递。顿了一下，补一句，“新年礼物。”
王可辛注意到他有些泛红的眼角，应该是刚哭过。喉结动了一下，伸手接过苹果：“谢谢。”
齐然站在原地没有动，王可辛也没有关门。沉默在他们之间徘徊。不知过了多久，门动了一下。
“还有话要说吗。”
齐然摇摇头，想走，脚却被钉住。
“齐然，不要动摇我。”王可辛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涩疼，“你已经选择了他。”
“我知道。”齐然别开脸，“我要走，可是我……动不了，腿不听使唤。”身为一名医生说出这句话很荒谬，他知道，可这是事实。“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王可辛闭上眼，手在身侧攥成拳。下一秒他睁开眼，一把将齐然扯进屋内，带上门。
齐然心脏猛跳了一下，紧接着被王可辛按在门上。他们对视，王可辛的眼里满是压迫，齐然来不及闪躲，一时连呼吸都困难。
“我给你三秒钟挣开我跑出去，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做什么。”
“三。”
“二。”
齐然去推，但使不上力。他想说话，张嘴吸了一口气，却没吸进去。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手指开始发麻。“我...真...的......只是...想看看你……”说完，他眼前一片发白，膝盖软了下去。
王可辛神色骤变，本能地捞住齐然下滑的身体。齐然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攥住他的手臂，呼吸急促，每一下都在抖。过呼吸了。
王可辛蹲下来，让齐然靠着门板坐下，安静地待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久到齐然的呼吸从急促变成间歇，再到勉强平稳。他的手还扣在王可辛手臂上，指节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对不起。”齐然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他松开手，在王可辛手臂上留下四五道深红的指痕。
“这句话该我说。”王可辛的声音也是哑的，“刚才我逼你逼太紧了。”
”不。”齐然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指，确认知觉。眼神还有些散，勉强收回来，“是我不对，我不该过来。”
王可辛的眼神冷下去。
“齐然，你为什么总是自己做决定？”
“当年你一声不吭跑去N国，对我连一句交代都没有，屏蔽我的电话，换号码，人间蒸发。现在也是，心里明明有我，却要把另一个人带回家。”王可辛渐渐红了眼眶，“你有一次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年一次次说，说：“王可辛，你只能喜欢我。”然后转头就抛下我。”王可辛扣住齐然的肩膀，“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对我？”
“对不起......”齐然垂下头，无法直视王可辛的脸，“你当时一定吓坏了。”他的喉咙开始发涩，“是我太自私，可是如果不那么做，我就没办法离开你。”
“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因为我想有个家。如果被伯母他们发现我们在一起，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齐然视线落回王可辛手臂上那一排触目的指痕上，“我越爱你，就越提心掉胆，我怕那一天的到来，所以我逃跑了。”
王可辛把脸埋进手掌，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你有我啊。”
齐然吸吸鼻子，“你当时也很胆小，总是甩开我的手。”
“对不起。”王可辛再也忍不住，胸腔因为哭泣而震颤，泪水夺眶而出，“现在不会了。”他把齐然抱进怀里，抱得很紧，“齐然，我们现在就下楼去和爸妈坦白，好不好？”
齐然头埋在王可辛颈侧，突然笑了。他过去一直等的，就是这句话；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他很想回答说：“好。”但是他已经不能这么做。
“可辛，你听我说。”齐然抬手捧住王可辛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作为恋人，我们结束了。但是我们永远都是家人。”
王可辛的声音再也压不住了：“我不要，是你说我这辈子只能喜欢你——”
齐然吻住王可辛，那个吻是咸湿的，短促的，混着两个人的泪。分开的时候，他说，“忘了吧。”王可辛摇头，齐然给他擦眼泪，怎么都擦不完，“别哭了，眼睛会肿。”
“齐然，我爱你。”王可辛抱着他，不撒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齐然靠在王可辛肩头，闭上眼。当年他以为能躲过的，此刻全都找了过来，甚至还要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