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晖区是明市位于绕城外的一个城区,没有历史遗迹,也不是市里重点发展区域。至于朝晖区内的三岔口街道,更是整个明市非常不起眼的地方。
俞回作为三岔口社区的一名社工,他没有什么远大的抱负,就想找个工作混吃等死,而社区就是一个适合养老的地方。俞回每天上班前都得对着窗外拜一拜,祈祷今天的工作也能和往常一样轻轻松松。
“俞回,还不来吃饭,你拜空气呢!”陈秀敲了敲筷子,很不耐烦。
“来了来了。”俞回赶紧跑过来,要是他慢了几步,他奶奶又得冲他发脾气。
吃完饭,俞回换了身衣服就准备去上班了。
“秀姐,你看到我钥匙了吗?”俞回翻箱倒柜的,也没找到家里的钥匙。
“秀姐?奶奶?”没人应声,俞回觉得奇怪,他转过身去,只见他奶奶举着扫把就朝他打了过来,“你是哪里来的小贼,你给我滚出去!我告诉你,老婆子我没钱。”
也就是俞回及时回头,这才躲过了一劫。
不是,这什么情况?
“秀姐,你干嘛呢?我最近也没惹你啊。”
陈秀不说话,就拿着扫把追赶俞回。俞回他家就是个两室一厅,客厅也不大,要不是他动作利索,指不定要挨几下。
见奶奶跑不动扶着膝盖喘气,俞回小心翼翼地靠近老太太,“奶奶,是我啊,俞回,你在干嘛呢?”
老太太横眉冷对,“什么回不回去不去,我通通不认识,以为老婆子我年纪到了就不记事是不是?你又是哪里来的骗子,再不滚我就报警了!”
老太太说完,竟然真的拿出老年机想要打电话。这下,俞回彻底愣住了。
就在电话即将被拨出时,俞回一把抢过奶奶的手机,他低头看着还不到自己肩膀的奶奶,试探性地询问:“奶奶,你不认得我了?”
俞回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你还抢我的手机!”陈秀一扫把拍下去,这一次,俞回没有躲过,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陈秀认为眼前的小贼这下该怕了,结果小贼却笑了,一脸的吊儿郎当,还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不记得了也好,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也一并忘了吧。”
看来这人是个傻的。
“滚!”
俞回就这么被轰了出去。
他拍了拍肩膀的灰,然后给邻居钱爷爷打电话。她奶奶一年前查出了老年痴呆症,不记事,虽然认得俞回,只是会记错俞回的年纪,俞回都二十六了,有时候还得陪老太太扮演高中生。
医生也说过,老太太总有一天会不记得人,对于这一天的到来,俞回也是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钱爷爷和他奶奶关系好,又没有子女,把俞回和他奶奶当成家人,他跟钱爷爷说明了奶奶的情况,免得老头哪天像俞回一样莫名其妙挨顿打。挂完电话,俞回又在网上下单定制了一个“关爱老人”的钥匙扣,留下他奶奶的名字和自己的电话,免得老太太哪天出门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大大小小的事情处理完,俞回抬头一看,昨夜的雨竟然下到现在还没停。还好他家门口有备用的雨伞,俞回不至于淋成落汤鸡。
俞回人还没社区,凌姐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凌姐说,有居民反映路上的井盖坏了,但是那人没法报出精准的位置,凌姐让俞回先去排查,那人报的位置离俞回家不远。
坏掉的井盖有很大的安全隐患,更何况现在还是下雨天。俞回赶紧调头,往那人报的位置附近去找。
雨势变大,俞回的小腿都已经湿透了,他已经排查了十几个井盖,也没发现问题。
突然,迎面一股狂风吹来,俞回手中的伞见状要乘风起,俞回眼疾手快才给抢救回来,只是伞虽然保住了,俞回也成了落汤鸡。
恰巧此时,俞回见到不远处站着一个戴帽子的男人,男人朝四下望了望,然后,他抬起一只脚,猛地踹向井盖,哐当一声,井盖成了豆腐渣。
俞回目瞪口呆。
而男人搞完破坏后就躲到了旁边的公交站台避雨,看着是想跑。
俞回见状,上去就是劈头盖脸一顿教育:“大庭广众之下,破坏公共设施,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会给多少人带来麻烦?”
男人此时正拿着手机打电话,他对着电话说了声“没了,再见”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又对俞回说:“我原价赔偿。”
男人甚至看都没看俞回,他拿着手机发消息,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俞回只能看到他锋利的下颚线,一副“莫来沾边”的模样。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俞回很不爽:“赔偿?你故意破坏公共设施,准备蹲局子吧你,是你自己报警,还是我带你去?”俞回是想故意吓唬一下男人。
男人语气中也有些不耐烦:“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俞回脾气也上来了,“我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男人将手机放下,转身看向俞回。
俞回终于看清了男人的相貌。
他看起来估计二十二三岁,小麦色的皮肤,五官深邃立体,浓黑的右眉间隐隐有一道疤,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和看起来薄凉的嘴唇,脸上还写满了不耐烦。
看起来很像刚出社会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屁青年。
接下来他说出口话,也更是印证了俞回的猜测不假——
“以为自己举着正义的旗帜,其实不过是不明真相的蠢人。”
俞回被气笑了。
你破坏公物,被我逮到,你恼羞成怒还骂人,俞回就算是个泥人,也有那三分脾气,“我猜你这种人一定很失败,才会拿井盖撒气,还骂人。”
“你......”瞧着人脸都涨红的模样,俞回心中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那人不欲与他多说,转身就要走。俞回伸手挡在他身前:“你跑不了,我可是......”
“走开!”他耐心告罄,挥开了那只挡住自己的手。
此时,俞回左手手腕上那条使用多年的表带突然断裂,手表砸在了地面的积水上,扑通一声,表盖的玻璃四分五裂,泥水趁机灌了进去,俞回第一时间蹲下,也只能捞起手表的残骸。
“我......”那人眼中闪过诧异,他最后说:“你碰瓷。”
“碰瓷?”俞回低头笑了一声,然后,他抬起头,径直朝人挥出拳头。俞回已经忘记了自己有多少年没跟人打过架了,他这一拳使了全力,就是抱着把人给打残的想法。
结果,拳头没能给人一个教训,自己的手腕反倒是被牢牢拽住。就连他的另一只手也被制住。
最后,两人就这么闹到了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后,俞回才知道,这人是三岔口派出所新来的警察,他今天是来报道的。结果车开到派出所附近突然熄火,他不得不下车赶路。雨势很大,他又没有带伞,匆忙赶路时没注意脚下的井盖破了一个洞,他一脚就踩了进去。
他废了一些功夫才脱困,只是人也淋成了落汤鸡。他一时气结,踹了井盖一脚,没想到井盖直接碎了。他见状就在旁边的公交站台避雨,也已经给市政打了电话,让人赶紧来维修,费用他出。
谁料半道杀出一个俞回。两人不清楚对方的身份,最后还动起手来。
凌姐得知后也来了派出所。说来说去,这事两人都有错,还大打出手,实在难看。
凌姐和陈所长从中调解,让两人握手言和。
“小俞,人家也是警察,以后你们少不了打交道,差不多就行了。”凌姐揉了揉眉头,很无奈,“那夏警官虽然不该踹那一脚,但那井盖是能一脚就踹坏的?说明问题还是出在井盖,不是那一脚上。”
俞回到派出所后也冷静了下来,自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城里处处是井盖,别说是一脚,就是一辆车压上去也不该碎成渣,估计是井盖早就出问题了,那人也只是赶上了。
俞回决定主动跟人握手言和,“夏警官,不好意思啊,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现在误会解除了,希望夏警官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合作愉快。”
谁料夏警官嗤笑一声,说道:“我跟两幅面孔的人没法合作愉快。”
俞回长这么大,就没见到几个这种当面拆台的人,他也懒得装了,“巧了,我跟眼高于顶的人也没法合作愉快。”
见状,凌姐和所长分开劝,也没能让两人给对方一个好脸色。
最后两位领导只能作罢,让大家该干嘛干嘛。想着年轻人嘛,不打不相识,说不准以后还能手拉着手说着相见恨远。
谁跟他相见恨远,跟个喷火龙似的,肚子里揣炸药了吗?
俞回走后,在外出警的李怀可算是回来了,他听说夏庭跃和俞回打起来后,心急火燎地问夏庭跃人呢。
夏庭跃此刻正在陈所长的办公室。
“庭跃,你爸的事......你自己看开点,你既然来了我们所,就好好干,你能力不差,以后还是有机会回到市局的。”
夏庭跃他爸是年初的时候出事,夏庭跃也一并接受了调查。如今几个月过去了,他爸也破判了,十年。
至于夏庭跃,虽然他没参与他爸那些事,但他毕竟是夏厅长的儿子,他不能留在市局刑大了。市局一开始想把他调去后勤部门,还是陈所长找熟人把夏庭跃要到了他们派出所。
夏庭跃从市局到基层派出所,职位掉了一大截,但正如陈所长所说,他在派出所还是可以办案,以后照样有机会升迁,要是去到市局的后勤部门,只怕是这辈子难有出头之日。
“谢谢陈所。”
陈所长拍拍夏庭跃的肩膀,看着夏庭跃乖巧的模样,跟刚刚他和俞回闹得不可开交的模样截然相反。他心想,到底还是个孩子,确实得多磨练磨练。
夏庭跃出来后,等候多时的李怀赶忙把人拉到一边,问他:“你还行吧?”
“好得很,没去里面受罪。”话是这么说,李怀知道夏庭跃的心情糟糕透顶。
夏庭跃和他爸关系不太好,他从高中开始就住在外面,很少回去,再加上他爸防他跟防贼似的,对于他爸行贿受贿那些事,他确实不知道,更没参与。
如今他爸蹲监狱去了,夏庭跃也被波及,大好前途被腰斩,家里的房子存款全被查封了。
本来这也不算太糟糕,夏庭跃他妈生前是女老板,留下的资产足够夏庭跃丰衣足食了,夏庭跃这些年确实也是过的少爷日子。
夏庭跃不知道的是,他妈留下的公司早就被他爸和一些不知名人士给搞垮了,要不是他爸一朝出事,夏庭跃还不知道,他的少爷生活早就是金玉其外,内里空空。
值得庆幸的事,他爸没给他留下一屁股债务,不然夏庭跃怕是警察生涯也得断送了。
“那行。”李怀也说不出太多安慰的话,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我听说,你跟俞回......打起来了?”
“是他想打我,没打成。就他那白斩鸡的身材,我还是收着劲免得给人弄骨折了。”
李怀:“.......人好歹大你几岁,尊老......稍微尊重一下。俞回人挺好的,你别跟他过不去,以后免不了要接触。”
夏庭跃:“谁要跟他接触。”
李怀到嘴的话咽了回去,算了,夏庭跃最近心情不好,就别让他烦心了。李怀拍拍夏庭跃的肩膀,然后进去了。
他人还没走远,只听“哐当”一声,李怀还以为夏庭跃出事了,结果他着急忙慌往窗外一看,夏庭跃竟然把垃圾桶给踹倒了,搁那发泄呢。
李怀摇摇头,去洗手间找来扫把,打算帮夏庭跃收拾残局,结果他还没走近,就见夏庭跃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将垃圾扔回垃圾桶。
真是小孩脾气。
李怀转身走了。要是让夏庭跃知道自己看到了他这狼狈模样,估计得郁闷地跳起来。
另一边,俞回忙完手里的工作,五点一到,准时下班。他到了家门口,怀着忐忑的心情敲门,他思索着要是奶奶还是不认识他,他要不要把人强行扭送医院。
门被打开了,在奶奶打量的目光中,俞回面带微笑,说:“奶奶,我回来了,给你买了大馒头。”
“放冰箱吧。”
闻言,俞回长舒一口气,这是把他记起了,那就好那就好。
烦心事解决了,俞回这一晚睡得可香了。睡梦中,俞回迷迷糊糊听到外面传出声响。
砰——
滋啦——
唔——
耳边全是东西拖拽的声音,俞回拿出手机一看,六点十分,哪位邻居大早上拆家吗?俞回扯过凉被捂住耳朵。谁料那声音绵延不绝,俞回带着满身的怨气翻身下床。
他一推开门就找到了噪音的源头,声音来自他隔壁。奶奶前几天跟他讲过,说隔壁那空置了几个月的房子收拾出来了,估计是新邻居已经搬进来了。
俞回握紧拳头去敲门,非要看看是哪位好邻居这么没素质。
门被打开,俞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咬牙启齿,“请问大早上的这是在家里......”
天还没完全亮,俞回没看清人,先看到了隔壁杂乱无章的客厅。沙发横在客厅中间,上面还有一个厚重的茶几,饭桌也横七竖八地摆在客厅,上面还垒着椅子凳子垃圾桶。
俞回目瞪口呆,他完全没搞懂这位邻居在干嘛?下一步不会是要砸墙吧。
“怎么又是你?”
听着熟悉的声音,俞回总算把目光放到了新邻居的脸上——
是那位一脚踹坏井盖的讨厌鬼夏警官。
俞回这下深信,这人纯纯有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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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