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秘书确认过行程后，顾灼下午就要出发回去。海晞送他到机场，一想到要三天见不到顾灼就觉得心口有些闷，“怎么这么快就走呀？”
顾灼的眼眸很黑，泛着冷光，简言意骇回答道：“忙。”
“三天哦，不可以迟到。”海晞举起三根手指。
“嗯。”
海晞撅起嘴巴向他讨吻，贴上后情不自禁伸出舌头，像小猫喝水一样不得章法地舔舐。顾灼一开始没有回应，眼帘低垂看着他拱来拱去，掌心按住他后颈微微突出的那截脊骨一下一下摩挲。
海晞亲得有些累了，懈怠地贴着没有更进一步动作时，顾灼掐住他的下巴，啃咬他的舌尖和唇瓣。吻得又凶又急，像进攻的士兵。漫长的亲吻在机场广播提醒中被迫终止，顾灼眼神黑沉，抹去他嘴角的津液。海晞恋恋不舍抱住他的腰，像个人形八爪鱼，让人恨不得把他缩小放在口袋带走。
“每天给我打电话，要去哪里想做什么就找管家，管家搞不定就给我发消息。不准回复粉丝逗你的信息，一个小时准时下播。”
曾经对他很凶的顾灼，让他签协议不准随意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顾灼，与面前唠叨的顾灼全然不同。海晞抬手按住他的嘴角往下拉，埋在他怀里闷笑，“不像顾总了。”
顾总对于这种松散态度很不满意，掐住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回答。”
“好噢。”海晞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砰——砰——结实有力的健康心脏在掌心下敲锣打鼓。薄薄的眼皮被太阳晒得有些粉，微垂着，“顾灼，一路顺风。”
不要见到很多同伴就忘记我了。
过去十八年，海晞有过一些朋友，也跟一些朋友走失。海洋很大，一个浪头过来，就能把两个好朋友分开，再也见不到。鱼和鱼的关系很脆弱，季节更换，就得出发寻找新的栖息地。鱼和人的关系更是寥寥，海晞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去无法要求顾灼不准走。
年轻的人类俯身在他额头贴了贴，像半个吻，“等我回来。”
“嗯。”
-
回到家，海晞从庭院新修的小路跑到海边，低声吟唱呼唤佩里。佩里慢吞吞的，他捡了一堆贝壳拼出个帆船对方才姗姗来迟。
“怎么突然找我？”
海晞把衣领拉下给他看，水滴形的逆鳞出现浅浅轮廓，尽管还未完全浮现，但总算是有了一些进展。
“他开始喜欢我了！”海晞向大海龟宣布。
佩里欲言又止。
海晞打起精神说：“我应该很快就可以回到大海了，而且我最近在海洋馆遇到了铃铃，说不定到时候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我好久没见海豚他们了。”他絮絮叨叨说着重回海洋计划，好似方才的忧愁不曾出现。
“海晞。”佩里打断他。
“怎么啦？”
佩里道：“珊瑚说的话应该有些是错的。”
“嗯？哪里错了？”海晞蹙了蹙眉，他感觉到顾灼对他态度的转变，而且他都没碰到海水，逆鳞就显出形状，一切都如珊瑚所言。
“我还不太确定，怕会再误导你，等我确认了再来跟你说。”
海晞有些呆住，“那我不用再跟人类恋爱了？”
可他才跟顾灼产生了一点点只有轮廓的爱情，就要结束了吗？
“那也不是。”佩里不知道怎么解释，这段时间他没闲着，很努力地找关于人鱼上岸的案例，但海底生物众多说法五花八门，总的来说跟珊瑚的说法有相似，但又有些出入。佩里道：“跟人类恋爱，用爱情的泪水滴在逆鳞是没错的。”
“那还有什么问题？”海晞不解。
“等我再去远一点的海域问问，我打听到南边的大海有人鱼出没，我准备今晚出发，这段时间你召唤我我没办法很快出现，等我回来让海鸥通知你。”
海晞：“好吧。”
独自一人吃了晚餐，拍照给顾灼报备，准备直播。
海晞今晚有些心不在焉，唱错了好些歌词，不过嗓音旋律无可挑剔，倒也没怎么引起不满。只是有些粉丝担心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断在评论发问。海晞扯了扯嘴角笑，让大家不用担心，“只是晚饭吃得有点太撑了，会很困。”
“宝宝好好休息噢。”
“困就回去睡觉，别出来捞钱，唱的什么狗屎。”
“楼上嘴那么臭不会是刚吃了狗屎过来吧。”
“小鱼小鱼不要管其他人，做好你自己噢。”
“想听《Lost Stars》”
“嘴唇怎么这么干，小鱼要多喝水。”
......
海晞挑一些评论回复了，他自己也感觉今天不太在状态，最后在评论里选了一首歌唱给观众听就下播了。
顾灼应该在忙，还没有回复他晚餐时发的消息。海晞洗澡时有些出神地看着镜子，胸前的逆鳞被水洗刷后更加明显，浴室亮堂堂的灯光照射下，边边泛着淡淡的粉色。手指按在上面能感受到下方的心跳，结实有力敲击心房。
顾灼开始喜欢他了。
海晞本一心只想回大海，但回到大海的条件不仅是要顾灼喜欢他，还要顾灼的眼泪。只满足前一个条件一点点他就沾沾自喜，后一个条件要如何实施才不至于跟顾灼连朋友都无法做。顾灼还带他看了三楼，跟他说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
可他却要顾灼的眼泪，让他难过。
大脑乱糟糟的，十八年鱼生实在没有应对过这么复杂的事情。好想顾灼，如果是顾灼，肯定会给出很好的解决办法。
到了晚上十点顾灼回电过来，海晞躺在床上昏昏欲睡。他迫不及待接起，“顾灼，你到了要搭一个星期船才能去的地方了吗。”
“嗯。”顾灼音色低沉醇厚，如同贴在耳畔低吟，海晞摸摸耳朵，“飞机好高好高，高到我都看不见了。飞在天空上是什么感觉？”
顾灼说：“有一瞬间感觉不到重心。”
“像在海里游泳那样吗？”
“有一点。”
海晞嘿嘿笑，“那样的话我也能搭飞机。”
“太高了你会害怕。”顾灼说，“困不困？”
“有一点，但是想听你说话。”
“你点手机屏幕上的喇叭图案，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上灯。”
海晞一一照做，顾灼的声音仿若注入了某种魔法，具有抚慰人鱼的功效，他在低沉的声音中渐渐沉入睡眠。
而顾灼那边则截然不同，离开了让人心安的伶佴岛，失眠症再次袭来。吃了比平时多一个剂量的药也无法入睡，顾灼重新打开灯，接着处理工作。
凌晨三点，堆积的工作暂告一段落。顾灼按了按发酸的眼眶起身，白天海晞迟疑的回答重新浮现。
海晞看过许多爱情电影，常会模仿里面的台词告白，但那都不是他的真心。顾灼想事情总是会下意识地先思考最糟糕的结果，然后再思考解决方案。
海晞为了好玩，为了体验更多的人类世界，所以想要谈一场恋爱。可是人鱼怎么会真的对人类动心呢。顾灼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明明一开始只是不希望海晞被其他人欺骗、伤害，才主动提出让他跟自己试试，海晞有那么多选择，不是非他不可。
只是他，非海晞不可。
谁让他主动找上门的，那他就要负起责任，即使是条鱼，也要对人类负责。顾灼刷一下拉上百叶窗，转身进去办公司内间的休息室。
-
回到S市第二天，上午的会议结束后，顾灼动身去与爷爷吃饭。
顾老爷子虽然已近七十，但精神矍铄，体态康健，现如今还一周去顾氏三天。顾灼推门而入时，他正推杆打了个漂亮的球，屏幕嘭一声响，放起入洞礼花。
“爷爷。”
“回来了？”顾老爷子看他一眼，把球杆扔给助理，“这次怎么待这么久。”
两人一边聊一边往餐厅走，顾灼神态自然，“往年都是休一个月的假，只是有几次都遇上急事才提前回来，今年没什么事就正常休完。”
顾津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好几秒，“阿昌联系几次你的秘书都说联系不上你。”
“是么。”顾灼不甚在意，接过佣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二叔最近应该挺忙吧，听说他的货船被扣了。”
“顾灼，他是你二叔，偶尔你也帮一帮他吧，都是自家人。”顾津年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一点，眸光深沉。
顾昌帮人运输一批没有报关的货物出海，这事可大可小。顾灼没接话，顾津年接着说：“我找人保下了，你也不要再提。好不容易他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别打击他。”
“爷爷，他今年就要四十了，不是十四，你还要帮他兜底多久。”
“我就剩一个儿子，不帮他兜底还帮谁。”顾老爷子视线移过来，“或者你让我提前抱个重孙，我就不管阿昌了。”
在这儿等着他呢，顾灼冷嗤。他爷爷最注重血脉，可偏偏他们这支血脉单薄。二叔早年游戏人间，亏空身体，二嫂怀了两次都小产。
“我已经说过了，我喜欢男人，催我还不如给二叔多找几个权威的医生。”
这话一出，顾津年的脸红一阵绿一阵，用力拍在黄花梨桌面，“胡闹，年轻时爱玩可以，大了总得有自己的家。你爸妈也不希望看见你这样子。”
“我爸妈......”顾灼顿了顿，嗓音沉下去，“他们只希望我开心。”
但是他们走了之后，顾灼没有一天是开心的。他几乎失去了感知幸福的能力。数不清的课业压力以及继承人考核全都压在他的脊梁上，没有人关心他在马术课赢了一根漂亮的小马鞭，没有人在乎他雷雨天会呼吸困难。
顾津年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品学兼优，从小就是模范孩子，他对其寄予厚望，可惜英年早逝。小儿子不得宠，游戏人间，等顾津年想起时已经扶不起来，转而把目光转向大儿子的孩子。顾灼几乎继承了父亲的全部优点，性格却十分内敛。顾津年不认为那是缺点，反倒欣喜于他的乖顺。可是，那个每天清晨礼貌向他问好，每次只提交满分成绩单上来的沉默孩子如今似乎迎来迟到的叛逆期，他已掌控不了顾灼。
自诩对孩子了如指掌的顾津年不知道的是，那种乖顺，只是少年顾灼的生存哲学。
两人沉默用完午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去看看你爸妈吧。”
从庭院出去经过一大片草坪走到佛堂，一老一少隔着一米左右距离，影子拉得很长。
佣人递上点燃的香，顾津年没接，他只祈祷，从不愿为儿子儿媳上香，好像装了香就意味着接受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事实。顾灼敛眉在他父母的牌位上了香，一阵穿堂风经过，吹乱袅袅升起的烟雾。
两人静默站了片刻，转身离开时，顾津年忽然道：“下次带那个小孩来给我瞧瞧。”
顾灼身形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