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未明之时,余意从梦中惊醒,许是昨夜想霍弈想得多了,他便索性来她的梦里了。可他偏不是来跟她叙旧情的,而是在她抱住他的时候,忽地一把推开她,扑上来掐她的脖子,厉声质问道,“为什么骗我?我待你这么好,为什么骗我?”
余意醒来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凉的,不似有人握过。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晕晕沉沉的脑袋,背上已然浮了一层薄汗,她讨厌这种感觉,掀开薄衾,趿步走向洗脸盆前洗了把脸,又脱下里衣擦了擦背,早已冷透的凉水混着秋日清晨的寒气让她打了个冷颤,倒让她从噩梦缠身的虚浮里清醒了几分。
距离辰时三刻还尚早,她难得起了装扮的兴致,挑了套月白色交领襦衫配翠蓝色百迭裙,外套一件生青色窄袖及踝褙子,又取了几套常穿的半旧衣裳,把另半副身家、一些生活杂物并一把普通的四寸匕首放在衣裳上打了个包袱,最后给自己下了碗阳春面果腹,锁了门便往盛源牙行走了。
盛源牙行落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街上,此刻已是人声喧嚷,车马粼粼。
余意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望见盛源牙行黑底金字的阔气招牌,便见铺面前一富态的中年女人正四处张望,余意心下了然,快步上前。
两人眼神交汇,相视一笑。
“姑娘跟我来吧。”走进堂屋,便见一贼眉鼠眼的矮个男子招呼道,“王婆子,这么早就带新人来了啊?”那男的猥琐的目光在余意身上流连,泛着令人作呕的黏腻。“要不怎么说你赚得多呢,这成色,想必值不少钱吧。”
余意木着脸没说话。
王婆子倒是习惯了这种腔调,嗔怪道,“这丫头我是废了大力气从庐州寻的,预备送到光禄寺少卿薛大人新纳的贵妾房里的,结果这丫头不争气得很,刚来京城就病倒了。我又怕她过了病气给别人,自己掏钱养在外面,将养了这么些时日才好。幸亏赶上过几日王府过眼,要是这回选不上,我非把她卖到窑子里去不可。”说完,还恶狠狠地瞪了余意一眼。
余意配合地缩了缩脖子,作出一副怯弱模样。
那矮个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又扫了余意两眼,“到时候姐姐不如做个人情卖给我呢,我必不会少了姐姐那份的。”
“这会儿倒叫上姐姐了,你这癞皮狗想得倒美捏,怎么?你婆娘的棒槌又有几日不曾挥到你屁股上了吧。”似乎是感觉到了余意的不悦,王婆子拉着余意便往后头院子里走,,独留矮个男人在后边骂骂咧咧。
“姑娘见谅,这泼皮无赖就这个德行。”王婆子温声安慰道。“这两日只得委屈姑娘这在住几天了。”
盛源牙行前头是临街的铺面,用来议事定契,穿过铺面后门便是一个光秃秃的大院子,院墙修得比寻常人家要高,几间屋子却是低矮的,破破烂烂似有些年头了,院子内有几位年轻的女孩子在踢毽子,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也有女孩倚在窗边呆呆地望四方的天,透过打开的窗户可以看见炕上的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再有其余几间房窗紧闭的屋子余意便不知是何光景了。
王婆子一路走一路打招呼,带着余意到了西北角一间耳房,这耳房似乎是后头修的,比起几间正屋倒还算整洁。“姑娘先住这间吧。”
余意笑着称好。
“咿呀—”王婆子推开门,里面没住人,一张通铺的大炕,并一张斑驳的黑漆方桌填满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甫一关上门,王婆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给她,“姑娘拿好了,这两日最好背得滚瓜烂熟,这以后便是你在王府的身份了。”
是一本褐色封皮的线装册,书页已经卷边,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娟秀小楷。“这丫头叫挽琴,是大人安插在庐州通判陈之道府里的暗桩,七月底陈之道因卷入贪墨案被贬至江州,江州路途艰难,这丫头就被陈家留在庐州发卖了。我去了一趟把人带回来,结果刚到京城便发起高热,不到一夜,人就咽了气了,也是个……可怜孩子。”王婆子长长叹了口气。
王婆子走后,余意瘫在炕上看挽琴的手记,挽琴和她同岁,自幼生长在庐州,原也是富足商户人家的女儿,是以念得几本书,识得一些字,后来父亲沾了赌,受人诓骗,钱财尽失,性情大变,做起了典妻卖女的勾当,好端端的一家子也就散了。里面还絮絮叨叨记了许多小事,比如陈老太太爱吃炖得稀烂的蹄花,比如陈二爷赏的云荷酥真好吃,比如春迎还欠她五百文,比如陈四小姐和陈六小姐不对付,互相在老太太跟前给对方下绊子……
余意望着头顶的梁椽,心口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这么一个明媚鲜活的女孩子受人摆布,最后客死他乡,死了还要被别人取代她的身份,好似被人吃尽了肉,还要被嗦干骨头,连一丝一毫都不肯留给她自己。她和自己的命运还那么相似,如果她从庐州回来的那场高热没有挺过来,连这样一本手记也没有的她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呢?
炕上只铺了一层薄絮,硬得硌骨头,棉被的潮气混着霉味钻入鼻腔,余意躺在床上,心烦意乱。从看完了挽琴的手记她便觉得心里憋着什么似的,身体里忽然涌出许多力气来,想肆意地奔跑,狂妄地大叫。
她索性翻身下床,披了件褙子,悄声来到院中,孤月高悬,满地清辉。她足尖一点,无声无息地越过了青灰色的院墙。
“咚。”一声略显滞重的拍门声骤然响起。顿了顿,接着又是“叩、叩、叩。”三声连贯而急促的轻敲,如此重复了两遍。
孟云徊与严宁远对视一眼。“这么晚了,意姐怎么过来了?”
严宁远垂下眸子没有说话。
孟云徊打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一转身却见余意已立在院中,披头散发,面容苍白。
“迟早让你给吓死。”孟云徊回身落了锁,又走到院中支起的那方小桌旁坐下。
余意也跟着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他们刚温好的桂花酒。
“好啊你们两个,偷偷喝酒不叫我。”余意视线飞快地掠过严宁远,便停留在孟云徊脸上。
“义父又让你做什么了?怎么见你愁眉不展的。”孟云徊咬了一口桂花糕,鼓着腮帮子含糊道。
“扮丫鬟混入晋王府。”余意话音刚落便听见孟云徊发出一阵短促的咳嗽。
严宁远眼疾手快给他倒了杯水。
孟云徊瞪着眼睛问, “那你这是才出龙潭,又入虎穴吗?”
“怎么不能是襄王晋王都被我的美色所惑,对我唯命是从呢?”余意瞥了他一眼,虽然她也觉着自己这话忒不要脸了。
严宁远一直没插话,听见余意这话脸色陡然沉了下来。
孟云徊自然察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尴尬气氛,嘿嘿笑了两声,开口道,“你们两自从庐州回来了就没见过了吧,你不想他吗?”又冲严宁远眨眨眼,“你不想她吗?”
“不想。”余意还犹豫着没有开口,严宁远倒是先说了话,只是语气冷漠。
余意这两日本就心中抑郁,此刻来严宁远院子里是想他寻求他的宽慰,也是想先向他服软的意思,此刻听见他这么说,心中的浊气像浇了一层油,燃起了熊熊烈火,烧得她胸口疼得慌。
“你当我多想你。你死了我都不多看你一眼。”话说出口,余意也觉得自己有点刻薄了,但吵架不能输气势,说出去的话她不能收回来。
孟云徊本想缓和一下他两的关系,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倒让此刻的气氛更僵硬了,只得陪笑打圆场,“好端端的说些死啊活啊的胡话做什么?是这个桂花酒不好喝,还是这月亮不好看啊。”
“你从庐州回来高热不退,是宁远哥衣不解带地整宿照顾你,给你喂药,还让我别告诉你。还有……”孟云徊还欲再说,严宁远出声打断了他。
余意闻言,铁青的脸色有些缓和,但还是嘴硬道,“要不是他非要火急火燎地赶回来,还说让我干脆死了算了,我的伤口也不至于这么严重。”
严宁远冷笑一声,“倒怪上我了,你怎么不怪你自己非要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普爱世人,做不到见死不救。我可没逼你不顾性命的去挡箭。”
余意瞪着他,一双桃花眼镀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觉得此刻自己胸腔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恨不得张开嘴喷出火来把他也烧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