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雨夜是真的冷啊!明明现在温度还不算低,可当凛冽的北风夹杂着雨点拍打在身上时,却是刺骨的寒冷。冷意仿佛穿透衣服刺入骨血之中,在随着血液遍布四肢百骸。
现在已是晚上8点多,可在车水马龙、随处可见繁华的商业街上仍是熙熙攘攘。胡清落独自走在街上,盯着手机上不断发来的消息和无数条未接来电皱了皱眉,抬手回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林婉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落你在哪呢?你咋不说话?”
胡清落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稍稍缓解了大脑的疲乏,对着电话说到:“和家里吵架了,出来走走。”那头一听倒也没在打扰她,简单安慰了几句便挂了电话。胡清落调成静音收起手机继续漫无目的往前走,刚才发生的事如放电影般在脑海重现。
胡明轩踩着小板凳爬上她的书桌时,塑料凳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当时正在厨房倒水,听见声音冲出来时,看见弟弟正踮着脚够玻璃柜顶层的玩具熊。那是外婆走前塞给她的,浅棕色绒毛上还留着外婆用红线补过的耳朵,熊肚子里藏着她小学时写的纸条:“希望外婆永远不生病”。
“胡明轩!你下来!”在看到弟弟手中正拿着的玩偶熊时,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已经晚了。弟弟手一歪,玩具熊顺着柜角摔下来,正落在他脚边那碗没吃完的巧克力布丁里。深褐色的黏液顺着熊耳朵往下淌,黏住了地上的灰尘,原本柔软的绒毛结成硬邦邦的硬块,像块被丢弃的脏抹布。
胡清落冲过去把熊捞起来时,手指都在抖。布丁里的碎巧克力嵌进绒毛深处,她拼命想揪掉,反而越揉越脏。弟弟见此情形,却在旁边拍手笑了出来:“哈哈,姐姐的熊变成泥巴熊啦!”
“你给我闭嘴!”她第一次对弟弟吼出声。
厨房传来油烟机的轰鸣,妈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满地狼藉只皱了皱眉:“多大点事?明轩还小,你当姐姐的不会让着点?放洗衣机里搅搅不就干净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报纸,头也没抬:“就是,多大个人了还跟小孩计较。再说那熊都旧成什么样了,明天让你妈给你买个新的。”
胡清落攥着那只黏糊糊的熊,指节泛白。新的?谁能给她一个新的健康的外婆?
她想起小学三年级那天,妈妈挺着大肚子说“以后你就有弟弟了”,那天起她的房间被改成了储物间,她搬到阳台用布帘隔出的小角落;想起每年过年,弟弟的红包总是鼓鼓囊囊的,她的却只有薄薄一张五十块;想起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哈利波特》,被弟弟撕了插图折纸飞机,爸爸只说“再买一本就是了”。
可这不是书,不是红包,是上次分别前外婆留给她的念想。
“它不是普通的熊。”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那它是什么?金的银的?”妈妈把菜往桌上一摔,“胡清落我告诉你,别一天到晚阴阳怪气的!要不是为了生你弟,我至于现在腰这么疼吗?让你让着他点怎么了?”
爸爸终于放下报纸,眼神里带着不耐烦:“越来越不懂事了。今晚别吃饭了,好好反省反省。”
胡清落看着他们围着弟弟嘘寒问暖,弟弟还在撒娇:“姐姐凶我,我要吃草莓蛋糕。”妈妈立刻说“妈妈现在就去买”,爸爸摸了摸弟弟的头:“咱不理她,她就是嫉妒你。”
那一刻,她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默默走回阳台,把脏成一团的熊塞进书包,抓起外套走出家门。防盗门“砰”地关上时,屋里没有任何声音。
雨还在下,胡清落漫无目的地往前走。商业街的繁华渐渐被抛在身后,眼前出现一片老旧的街区。墙皮剥落的砖楼挤在一起,晾衣绳上的内衣裤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路灯忽明忽暗,照得地上的水洼像块破碎的镜子。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尾突然亮着一盏暖黄的灯。那是家小店,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只能看清“旧物”两个字。玻璃上蒙着层灰,里面的光线昏昏沉沉,像藏着什么秘密。
胡清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手刚碰到门把手,却猛地收回。将手机调到拨号界面,按下“110”,手指虚放在拨号键的上方,确保她遇到危险时能第一时间报警,才稍加放心的走了进去。
“叮铃~”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屋里弥漫着旧木头和樟脑的味道,货架上摆着些蒙尘的老物件:缺了口的青花碗,掉漆的铁皮饼干盒,缠着电线的老式收音机,还有一个陶瓷小木马,马背上的花纹已经模糊不清。
她走了半圈,脚步声在空荡的屋里回荡,却没见到任何人。角落里堆着个盖着蓝布的架子,布角垂下来,露出底下像是相框的边角。她伸手碰了碰那个陶瓷小木马,指尖沾了层灰,恍惚间觉得这木马的纹路,和外婆家老衣柜上的雕花有点像。
没什么特别的。她叹了口气,转身推开门,铜铃再次响起时,雨好像小了些。
往回走的时候,双腿像灌了铅。胡清落靠在墙上歇脚,望着远处自家小区的方向,心里像堵着块湿棉花。回去又能怎样?他们大概早就忘了她还没吃饭,忘了那只被弄脏的熊,忘了她为什么出门。
她拖着步子往巷口挪,身后忽然传来细碎的响动,像小爪子踩在水里的声音。胡清落猛地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破纸箱被风吹得滚来滚去。
是错觉吗?她加快脚步,那声音却又跟了上来,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这次她没回头,只是慢慢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
昏黄的路灯下,一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正亦步亦趋地跟着。它浑身**的,毛纠结成一绺一绺,像团沾了泥的毛线球。她停下,那小东西也停下,抬起头。
是只小狗,顶多巴掌大,耳朵耷拉着,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直勾勾地盯着她,尾巴还小心翼翼地摇了摇。
胡清落的心忽然软了一块。她蹲下身,试探着朝它伸出手:“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小狗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用冰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像在撒娇。
她想起街角有家24小时宠物店,咬了咬牙,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裹住小狗。小家伙在怀里蜷成一团,暖暖的呼吸透过布料传过来,竟驱散了些骨子里的冷。
宠物店的店员接过小狗时愣了一下,笑着说:“这是只串串,看着还没断奶呢。”清洗吹干后,小家伙露出浅棕色的卷毛,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冲胡清落摇尾巴时,尾巴尖还打着卷。
“先放你这吧,帮我问问有没有人找。”胡清落摸了摸它的头,小家伙舔了舔她的手心,痒得她差点笑出来。这是今天第一次觉得心里松快。
店员给小狗找了个临时的小窝,放了点羊奶粉。小狗趴在窝里,眼睛却一直盯着胡清落,直到她转身走出店门,还听见身后传来细弱的呜咽声。
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胡清落抬头望着自家小区的方向,路灯在地上投下她孤单的影子。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口袋里的书包沉甸甸的,装着那只被弄脏的熊,也装过一个刚刚遇见的、圆滚滚的小生命。
她忽然想起刚才给小狗取名字时,心里闪过的词——圆圆。像它圆滚滚的身子,像个完整的句号,或许能给她支离破碎的生活,画上一个温暖的符号。
胡清落站在宠物店门口,犹豫了整整十分钟。
风卷着雨后的寒气往领口里钻,她裹紧外套,脑子里反复拉锯。带圆圆回家?可爸妈连她的存在都觉得多余,怎么可能容下一只来路不明的小狗?不带走?一想到刚才离开时,小家伙扒着笼子呜咽的样子,她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手机又亮了,是林婉婉发来的消息:“你爸妈问我你是不是在我家,我帮你瞒过去了,你到底啥时候回来啊?”
她回了句“再等等”,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冲进宠物店。
“我能再看看它吗?”
店员正在给别的宠物喂食,指了指角落的小笼子:“喏,在那呢,刚喝完奶,估计要睡了。”
圆圆蜷缩在铺着旧毛巾的笼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听见脚步声,立刻支棱起耳朵,看见是胡清落,尾巴在狭小的空间里使劲摇晃,爪子扒着笼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胡清落蹲在笼子前,指尖穿过栏杆,轻轻碰了碰它的头。小家伙立刻用舌头舔她的指尖,湿漉漉的,带着点温热的奶香味。
“你说我带你回家,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她轻声问,像在跟自己说话。
圆圆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那一刻,胡清落做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