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位于江城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三层，带个小院。林瑾提着年货推开家门时，厨房里飘出的油烟味和父亲林国平看新闻的声音，构成她熟悉又有些疏离的家的味道。
“瑾瑾回来了？”母亲张书媛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怎么又瘦了？学校食堂吃不饱吗？”
“没有，妈，我挺好的。”林瑾放下东西，换上拖鞋。
客厅里，哥哥林安之正瘫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回来了。”他比林瑾大五岁，在本地一家企业做中层管理，去年刚结婚，妻子回娘家过年了，他便一个人回来。
“爸。”林瑾朝看新闻的父亲打招呼。
林国平“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电视：“路上堵不堵？”
“还好，地铁不堵。”
这就是林家典型的交流方式——平淡，务实，缺乏温情但也不算冷漠。林瑾早已习惯，但每次回家，仍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年夜饭准备得很丰盛，张书媛做了十二道菜，摆满了整个圆桌。开饭前，林国平照例要说几句。
“过去一年，安之工作稳定，瑾瑾拿了奖，我和你妈身体也还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瑾，“就是瑾瑾的终身大事，还没个着落。”
来了。林瑾心里一沉。
“爸，我还小，不着急。”她试图轻描淡写。
“还小？过了年就二十三了！”林国平声音提高，“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会走路了！”
张书媛打圆场：“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先吃饭。瑾瑾，妈不是催你，但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女孩子青春就那么几年，等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
林安之夹了块红烧肉，随口说：“瑾瑾条件不差，找个男朋友应该不难吧。是不是眼光太高了？”
“我没有...”林瑾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王阿姨的儿子，公务员，今年二十八，条件不错，要不要见见？”张书媛试探地问。
“妈，我真的不想相亲。”林瑾放下筷子，“我现在只想好好完成学业，毕业后找份稳定的工作。”
“工作和找对象不冲突啊。”林国平皱眉，“你看看你哥，不也工作家庭两不误？”
林安之点头：“爸说得对。瑾瑾，不是哥说你，女孩子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搞音乐当爱好可以，但不能当饭吃。”
这些话林瑾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刺痛。在家人眼中，她的梦想、她的追求，都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重要。
“我吃饱了。”她站起身，“有点累，先去休息一下。”
回到自己房间，林瑾关上门，靠在门后深深吸了口气。房间还保持着高中时的样子，书架上摆满乐理书和CD，墙上贴着钢琴家的海报。这里曾是她的避风港，如今却让她感到窒息。
回到家中，年夜饭已经摆上桌。八道菜寓意着来年发财，中央是一条完整的清蒸鱼——年年有余。唐志强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
“来，我们举杯。”他站起身，“过去一年，笙笙在国外工作顺利，萧萧学习努力，我和妈妈身体健康。希望新的一年，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唐翊萧跟着举杯，心里默默加了一句：希望我能考上江艺，希望...能离姐姐更近一点。
吃到第七个饺子时，唐翊萧咬到了一个硬物。她吐出来一看，是一枚闪亮的硬币。
“哎呀，萧萧吃到了！新年一定好运！”孙倩高兴地说。
唐志强也笑了：“看来我们家萧萧今年要心想事成了。”
唐翊萧擦干净硬币，小心地握在手心。她不知道这枚硬币能否带来好运，但至少此刻，她愿意相信这个美好的寓意。
手机亮起，是唐翊萧发来的消息：“姐姐，我们家在放烟花，拍给你看。”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唐翊萧站在阳台上，手持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她手中绽放，映亮她带笑的脸。背景是夜空中炸开的各色烟花，绚丽夺目。
“好看吗？可惜你不在，不然我们可以一起放。”唐翊萧附言道。
林瑾看着视频，心情稍微好了些。她回复：“很漂亮。你们家年味真浓。”
“姐姐家呢？年夜饭好吃吗？”
林瑾犹豫了一下，打字：“还好。就是...有点累。”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大过年的说这种话，未免太扫兴。但唐翊萧的回复很快传来：“累的话就休息呀。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没等林瑾回复，唐翊萧已经发来一条语音：“为什么数学书总是很伤心？”
林瑾点开，听到唐翊萧带着笑意的声音：“因为它有太多问题（泪）。”
很冷的笑话，但林瑾却忍不住笑了。她又点开那条烟花视频，看着唐翊萧在火花中的笑脸，心里的烦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姐姐，你在做什么呢？”唐翊萧问。
“在房间里躲清静。”林瑾实话实说，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家里催婚催得紧。”
“啊...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唐翊萧发了个拥抱的表情，“要是我在就好了，我可以去你家串门，然后说‘林瑾姐姐要帮我辅导功课，没时间相亲。”
林瑾被逗笑了：“这个借口不错，我记下了。”
“真的可以用的！”唐翊萧认真地说，“等开学后，要是阿姨再催你，你就说要去给高三的学妹辅导乐理。为了我的升学大业，阿姨一定会理解的。”
看着这行字，林瑾心里暖暖的。这个女孩总能以她独特的方式给人安慰——不刻意煽情，却恰到好处地让人感到被关心。
“好啊，那以后就拜托你了，唐翊萧同学。”林瑾回复。
“包在我身上！”唐翊萧发了个拍胸脯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对了姐姐，我今天和爸妈提到想考江艺了。”
林瑾心一跳：“他们怎么说？”
“不太支持，但也没坚决反对。我爸说如果我坚持，他会尊重我的选择。”唐翊萧发了个叹气的表情，“但我妈还是想让我报江大。”
“江大确实是不错的学校。”林瑾客观地说，“但如果你真的喜欢音乐，江艺的平台更适合你。”
“我知道。所以我要更努力，考出让他们无话可说的成绩。”
看着这行字，林瑾仿佛看到了那个总是眼神坚定的女孩。她忽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你可以的。
“姐姐会支持我吗？”唐翊萧问，后面跟了个小狗期待的表情。
林瑾笑了：“当然。等你考上江艺，我带你把学校周边的好吃的都吃遍。”
“一言为定！”
饭后，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等待春晚。唐翊萧趁父母不注意，溜到阳台上，拨通了林瑾的视频电话。
响了几声后，林瑾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那边背景是家里的客厅，隐约能听到电视声和说话声。
“姐姐，除夕快乐。”唐翊萧轻声说。
“除夕快乐。”林瑾笑了。
林瑾说，“我这边禁放烟花，少了点年味。”
“那等我回江城，给你带烟花棒，我们可以偷偷放。”
林瑾被逗笑了：“好呀。”
两人又聊了几句，林瑾那边似乎有人叫她，她应了一声，转回头对唐翊萧说：“我得去帮忙收拾了。萧萧，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姐姐也是，新年快乐。”
聊着聊着，外面的鞭炮声渐歇，春晚也接近尾声。林瑾看了眼时间，已经快零点了。
“姐姐，马上新年了。”唐翊萧说，“我们倒数吧？”
“好。”
两人同时发了语音，开始倒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零点的钟声敲响，窗外传来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林瑾走到窗边，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忽然觉得这个新年也没有那么难熬。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唐翊萧的消息：“姐姐，新的一年，希望你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林瑾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回复：“你也是。新的一年，愿你金榜题名，梦想成真。”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张书媛的声音传来：“瑾瑾，出来吃饺子了。你爸说吃完饺子再睡。”
林瑾应了一声，最后看了眼手机屏幕。唐翊萧的头像是她弹钢琴时的侧影，专注而美好。
她忽然想，如果唐翊萧真的考上江艺，成为自己的学妹，她们之间会有更多交集吧。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感到一丝期待——不是那种心动的期待，而是...就像是多了一个可以分享音乐、分享生活的朋友。
这个念头让她心情明朗起来。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房门，重新融入那个让她感到压力却也无法割舍的家。
餐桌旁，林国平已经剥好了蒜，张书媛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林安之打着哈欠，显然已经困了。
“瑾瑾，你王阿姨的儿子初六有空，要不你们见一面？”张书媛一边分饺子一边旧事重提，“就喝个咖啡，不耽误时间。”
林瑾夹起一个饺子，垂着眼：“妈，过完年我要准备毕业作品，真的很忙。”
“再忙也要考虑终身大事啊。”林国平皱眉，“你就去见见，不合适再说。”
林瑾知道今晚是躲不过了，只好退一步：“那...等开学后再说吧。我现在真的没心情。”
这个妥协让张书媛满意了些：“好好好，那就开学后。妈妈先跟王阿姨说一声。”
林瑾默默吃着饺子，心里却想起了唐翊萧。那个女孩谈起音乐时眼里的光，和自己提起创作时如出一辙。如果她能考上江艺，至少在那个校园里，会有人理解她的追求吧。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应该是唐翊萧又发来了什么。林瑾没有立即查看，但知道那个女孩还在网络的另一端，在这个团圆又孤独的夜晚，给她送来了一丝慰藉。
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零星绽放，像不灭的希望，在夜空中闪烁。林瑾想，新的一年，也许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挂断视频，唐翊萧靠在栏杆上。夜空中已经开始零星地绽放烟花，璀璨却短暂。她握紧手中的硬币，许下一个新年愿望：
希望新的一年，我能离你更近一些。
哪怕只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