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吟抬头看向几人,新夏第一次见她露出困惑之色。
“你们的杨师兄还真是个奇怪的人啊。”千吟道,“这个咒语的内容是封印中咒之人的修为。”
付卿听闻此话抬手施展法术,果然施展不出,法力凭空消失了。
“我还以为这咒文内容也是想要向晚松死呢。”
突然之间,千吟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看向几人:“杨裴这咒语不是给向晚松准备的,而是给程恪准备的。”
其他三人果然一脸惊讶。“为何?”
“一种推测。我想杨裴的夙愿并非要向晚松的命,他另有所求,且此夙愿应当只有程恪能够完成。向晚松是程恪的爱徒,程恪一定会为了他的修为完成杨裴的夙愿。”
千吟说到这里看向付卿,“但现在程恪定不愿插手此事了,毕竟他徒弟身上的咒被一个‘好心人’引走了。”千吟故意加重“好心人”三个字。
“我们把实情告知观主,他一定会帮忙的!”
“呵。”千吟轻笑一声,“也好,那你们便将此事告知程恪,看看他如何反应。”
让两个小孩体会一下碰壁的滋味,免得他们一直对人性抱有幻想。千吟看着两人心想。
“你放心,我们这就回去请观主帮忙。”
两人俯下身搀扶起向晚松,因了千吟方才的治疗,他的伤口已愈合大半。
待三人离开后,千吟转头看向付卿:“好心人,现在后悔了吗?”
“抱歉,是我冒失了。”
“没有法力也好,你不是一直想当人类吗?”
千吟本来只是想嘲讽他两句,但见他面上的从容神色,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到他心坎上了。
“你不会真觉得这样还不错吧?”
付卿点了点头,“有法力或无法力,对我来说相差无甚。”
到底为什么这么想当人?
千吟盯着付卿的侧影,问题在心中盘旋。
但她没有问出口,说太多心里话容易拉近两人关系,她必须要和这个爱管闲事的树妖保持距离。
手链摇晃,千吟手中凭空翻出一顶帽子戴在头上,“走了。”
“好。”付卿刚开口回应,她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付卿望着远处,眼神中的从容如潮水退去,独留一份落寞。
“你跟踪我?”
何记烧鸡店门前,千吟看着付卿问。
付卿急忙解释,“只是碰巧。”
千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旁边突然响起一声惊呼:“恩人!”
千吟和付卿两人同时转头,看见身后站着的二人,看面容二人应是亲兄弟。
这边许顺许北二人都一脸惊喜,待二人异口同声之后,许北看向许顺:“咦,哥你也认识这位公子?”
许顺摇头,看向千吟,“我唤的是这位恩人。”
许北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姑娘就是那日提醒你的善人。”
善人。
千吟想起上次被人称“善”已经是久远的天界之时了。
许顺看着付卿:“想必这位公子就是借钱给你的那位了。”
许北欣喜道:“正是正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恩人。”他急忙从身上摸出银两要还与付卿。
许顺道:“二位恩人莫非也是相识?”
付卿不知如何作答,千吟先点了头。
“真是太巧了!多亏二位恩人出手相助,我们兄弟才得以团圆。”许顺说着拉着许北向二人深深行了一礼,被付卿扶起。
正谈话间,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轰鸣,似高山崩塌,一股巨大的冲击力从西北方向袭来,街上不少行人、摊位被这力波震倒,马匹嘶鸣。
千吟眯起双眼盯着力量来处——那是青泉观的方向。
有人骑马自西北方向奔来,高喊:“快跑啊!青泉观的镇妖塔塌了!”
付卿转头正欲开口,千吟已先对许顺道:“立刻带你弟弟往南走。”
许顺几乎是立刻跑去门外牵马,来不及道谢,他带着许北向南方策马而去。
千吟长叹了一口气,“唉,还以为能在这里悠闲过上百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变数。”她回头看付卿,“我建议你和他们一起走,你现在没有法力,留在这里很危险。”她又补充一句:“丹曦很快会变成炼狱。”
付卿也叹口气,勉强笑笑:“我走不了。”
“哦对,忘了你是树妖了。”
树妖,尤其是像付卿一般的百年树妖,本体根系挪动便不易存活,通常本体在何处便一生留在此地。
付卿笑得更勉强了。
看他这副表情,千吟忍不住道:“现在还觉得有没有法力都一样吗?”
付卿沉默,抬手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咒文,千吟读出了他的答案。
“准备好应对吧。”千吟闭目,听到数十里之外的厮杀声,抬眼看向付卿:“树妖,别死在这里。”
一刻钟前青泉观内。
新夏和初阳搀扶着昏睡的向晚松回到观中,程恪一见向晚松便看出他是用了假死之术,立马让两人将其放在榻上。
“你们去打一盆清水,我为他解开法术。”
两人正要往门外去,初阳突然停下脚步,捂住心口,新夏察觉到他的不对,立刻询问道:“你怎么了?”
初阳攥着衣襟,眉头紧皱。“我,我不知道。心里,感觉很奇怪。”
“你是不是被方才的事情吓着了,先坐下歇歇,我去打水。”新夏将他扶到桌边凳子上坐下,转身出门。
初阳缓了一会,心中惦念着付卿,便走到里间对程恪道:“观主,其实还有一事——”
话还没说完,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程恪几乎是瞬间变了脸色,抬步向外冲去,同端着水走到门口的新夏擦肩而过。
门口的新夏脸色煞白,纵然初阳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看二人神情也知道定是了不得的大事。
“新夏!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新夏看向面前的初阳,水盆不停抖动,水珠迸溅。
“初阳……镇妖塔……倒了……”
初阳抬头一看,只见位于青泉观中心的镇妖塔已拦腰截断,周身一圈金色结界早已碎裂,无数妖怪铺天盖地飞出。
初阳看着眼前景象,整个人如同被钉在了地上,他想要对一旁的新夏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直到旁边传来水盆哐啷落地的声音,新夏一跃迎着妖群而去。
“新夏——”
“徒儿不可!”空中窜过一道身影,缘扉真人抬手一拉,将新夏在半空拦下。
“现在情况已经不是你我可以解决的了,赶紧找地方躲起来!”
见她不动,缘扉真人急道:“快呀!”
新夏这才跟着缘扉真人一道落回地面,缘扉真人站在屋前快速施法,小屋周边腾起一道结界。
“你们老实待在这里,千万不要乱跑!”缘扉真人安顿好两人,抬脚朝外走。
“师傅您去哪?”新夏急忙叫住他。
缘扉真人回头,一向笑眯眯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苦涩,“新夏,初阳,答应我,你们要互相照顾好彼此。”
“师傅!”两人听了此话正要追出,缘扉真人抬手一画,房门砰一声关闭,任两人如何砸门也纹丝未动。
眼泪从新夏眼中涌出,她大喊着:“师傅!”缘扉真人早已离去。她扑到窗边看着屋外的情况,窗外妖群与观中弟子混战一片,厮杀声不绝于耳。因为缘扉真人的结界,并未有妖感受到他们的气息,屋内屋外两种世界。
突然之间,不远处金光骤起,一座巨大结界拔地而起,将整座青泉观笼罩其中,结界之上立着一银发老者。
“是观主!”新夏急忙道。
“太好了!那些妖逃不掉了!”
“我们快找找屋内有没有传信法器,赶紧联络其他门派支援!”
两人在屋中翻找,突然窗外掠过一抹粉色,新夏抬起头,惊见那结界竟在逐渐消退。
程恪所设的巨大结界上此刻开满了粉色的花,虽无风过,那花朵却自在凋零,随着花瓣散去,结界也一同破碎。
新夏脱口而出:“是雾枝!”
“雾枝?!”初阳曾听说过这名字,但并不熟悉。
新夏道:“我曾在观中镇妖塔妖物名录上见过她的记载,千年妖怪雾枝,无人知她真身,擅长幻术,曾将整座城变为花海,五十年前朝廷与三大门派联手将其捉拿镇于塔下。”
眼见那庞大结界竟如此轻易被击破,新夏愣愣地看着窗外:“这就是雾枝……”
空中,风裹挟着花瓣汇聚成一道朦胧身影从程恪身旁一晃而过,在靠近时程恪听到一声轻快的笑声。
他没有出手,他知道自己不是雾枝的对手。五十年前他跟随师傅一起降伏雾枝,亲眼见识过此妖的厉害。那时满城花海,他们牺牲了无数同门才找出雾枝的所在。面对众人的围剿,她显得不紧不慢,似乎众人只是她游戏的棋子。
后来,是效命于朝廷的谋士林家献上一计,才令各方门派合力困住雾枝。
眼下结界被毁,不少妖怪随雾枝汹涌而出,程恪立于青泉观上空,看着地面厮杀的弟子,看着不远处奔逃的百姓,双目猩红。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观主!”他回过头,见缘扉真人来到他身后,他浑身伤口血迹,看起来刚经历一番恶战。
“观主,我已联系完其他两大门派,他们会立刻启程前来支援。”
程恪拧紧的眉头并未松解,他只是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轻到缘扉不确定他是否是在给自己回应。
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只百年大妖正同十余名弟子斗在一起,程恪御风踏向地面,一击朝那妖怪袭去。
程恪心中急燎之甚,这一击是为强劲杀招。
那妖虽及时反应,却也扛不住程恪这一击,顷刻受伤倒地,被几人降伏。
青泉观内这场厮杀从清晨至黄昏,血战一日后,观中弟子死伤惨重,已不足百人。
程恪立于夕阳下,一头银发被风吹起。眼见镇妖□□塌的那一时刻,他几乎是一瞬白头。
“支援呢?其他门派的支援呢!”他站在众人面前声嘶力竭,双目红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