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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眼见

深夜,临运河的某栋高级公寓窗户亮起灯,库珀结束一天的工作,靠在门板上,脱下制服鞋,把沉重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搭在客厅的椅子上,走进书房,摸黑从最底下的书柜打开暗格,翻出一只老旧发黄的碟片盒,在抽出书架的那一刻,外壳上积的灰尘飞散在空气里,让她止不住地呛咳着。

库珀打开盒子,最上面是旧账本,工作文件,最底下,是一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细麻绳绑着几张照片,照片边缘有些发黄,但并不算特别久远,左下角还有时间记录:绯冕历116年初蕴三月27日。

那是一张活动照片,十几个研究员齐齐整整站在报告台上,面容青涩,身穿暮契所统一制服。

和今天下午的研究报告厅是同一个场景。

月底的研究进度报告,库珀代克罗夫特家主参加,她在座位上听着研究员们的讲解,时不时回复旁边其他负责人和其他家主的搭话。

直到下午,茶歇时间,她刚翻完会议记录,太阳穴仍隐隐发胀。

连续的工作与会议让她神经疲惫。

“库珀女士,好久不见,今天的茶点不合胃口吗?”

库珀抬头。

莱茵不知何时端着茶站到了她身旁,年轻的研究员语气平静,像只是随口寒暄。

库珀礼貌笑笑:“还不饿。”

菜茵视线扫过桌面那些精致甜点。

“我还以为,库珀女士会更喜欢另一类食物。”

“比如?”

“上次那种,”莱茵轻轻吹散茶水的热气,“第一次面见克罗夫特家主,没时间吃午饭,您给了我一块麸饼。”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油纸包装的压缩饼,轻轻推到库珀桌上。

“举手之劳罢了,只是不希望暮契所的研究员饿着肚子去报告,万一被人知道,有损暮契所的面子。”

“我赶绯循剂进度的那段时间,也经常买这个牌子的,带几块当晚餐对付过去。”研究员垂眼,似乎想到了那段日子。

“也就是给的数据加密过,还要重新推导演算,如果没有那层加密数据,我想我会更快研制出来。”莱茵拉开助理的座椅,自然地坐到库珀身边。

库珀盯着手中的会议记录,没有回话。

研究员并不为她的无视感到难堪,自顾自继续道:

“第一届育成计划,负责K—41的项目小组,短短一个多月就进展飞速,他们拿到的数据,应该是最原始完善,没有干扰元素的吧?真可惜啊,要是他们继续研究下去,今天已经名利双收了吧,为什么最终他们会相继退出,甚至上面封锁了这个项目呢?”

听到这,库珀抬头,眼神里甚至透露着一丝凛然:“科斯莫研究员,你是这届最有前途的研究员,我相信你并不愚蠢,懂得如何保全自己最大利益——别管多余的事。”

研究员哂笑,她偏头环顾四周,凑近库珀耳边,披散的黑发垂到库珀放在大腿上的手背,像是羽毛轻轻划过。

“是吗?”只听研究员轻声问: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作为克罗夫特家主的首席秘书长库珀女士,却会在私下里捐赠药品和衣物给贫民窟的黑诊所呢?以你的地位,明明可以对一切都视而不见吧,如果被发现了,不是会被他们啃的丝毫不剩吗?”

库珀只觉两耳轰鸣,心脏血液沸腾。

她维持完美的面具裂开一角,几个深呼吸,她才稳定自己的声线道:

“你在说什么呢。”

对方低声,用气音说出几个具体街道和诊所名字,以及……她留下的假名。

“你想怎么样?”库珀指尖不自觉地捏紧报告纸边。

“K-41项目小组遗留下来的数据资料和研究纪录,最后是由您负责处理的,我需要它。”

库珀点头,沉声说了一个日期和地址。

“到那天我把钥匙给你,你直接去指定信箱取走。”

研究员起身,微微朝她鞠躬,面上带笑,声音明亮:“感谢库珀女士对我的肯定。”

看着莱茵离去的背影,库珀缓缓靠在椅背上。

虽然这算是威胁,但她心里竟是松了一口气,一种难言的欣慰在喉头散开。

她可以肯定,暗中帮扶二等民的事情,在科斯莫之前从未有人发现过。

她一向谨慎,不会留下正式记录,物流层层递转,资金来源被洗的干净,就连对接物资的接头人都未必知道上游是谁。

这不是一个贫困的二等民学生能单凭一己之力调查出来的信息。

可这名研究员能精准说出来,那就说明她背后有成熟的信息渠道。

会是谁?

但这不是她该考虑的问题,她只需要知道,科斯莫研究员背后有人支撑,能量还不小,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

“你明明可以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库珀闭上双眼。

视而不见。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很擅长做这件事。

贫民窟的冬天很冷。

十六年前,她缩在街边杂货店屋檐下,看着面包店后门倒出来的泔水桶,等里面有没有还能吃的东西。到了晚上,就蜷在饭店旁边的通风口取暖,虽然身上会带着油烟味,但总好过被冻死在雪地里。

有时也不一定好运气,其他比她高大有力气的孩子会抢走食物,还会把她挤走通风口的位置。

这时候就需要自己熬了。

直到有次,她冻的实在不行,在某个雪夜里想要去药店求助,她当然连半个子都没有,但哪怕是被开门时屋内吹来的暖风拥抱一下,被骂的狗血淋头也值得。

谁知没等她走出巷子,巷口就停了一辆马车,下来几个人,把她和其他孩子带走,不听话挣扎叫骂的孩子,脑袋当场被轰开血花。

剩余的孩子们被蒙上黑布,兜兜转转被带到一间空房间,里面密密麻麻的是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神色慌张不定。

“贵裔大人们打算赐予你们教化,一个月后,通过考核的人,将有资格进入侍从预备名单。”

一些孩子并不理解这话语背后的含义,不过在这一个月期间,他们的确有饭吃有衣服穿,不会被冻死在街头。

经过几次筛选,最终她留在最后的小房间,再次被蒙上眼睛,放在车厢里,一路晃晃悠悠不知驶向何方,头晕目眩地被人架着胳膊下车,几乎是被拖着带进一个地方。

听旁边大人鞋面敲打地板的回音,这地方应该很是宽敞。

库珀被猛地放下来,双腿没站稳,直接扑在地面上,厚实的长毛地毯减缓了预想中的疼痛。

“啧。”前方一道不耐的声音响起,原来这里早就有人等候。

库珀本想掀开头套透气,却又将抬起的手放下。

“呵。”那人不知道为什么轻笑,随后她头上一轻,暖色的灯光刺进双眼,她颤动眼皮,好一会才看清当下的场景。

身后还是那两个大人,面前几步远,站着一个银白色头发,梅红色眼瞳的孩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穿着吊带西装裤和复式领结衬衫,随着他轻微呼吸,衣料上的暗纹花样浮现在书房的暖光下。

“你表现的很好,从现在起,你将成为我的秘书,知道了吗?”他稚嫩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库珀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

“库珀。”

“没有姓氏吗,那从现在开始,你就叫库珀?伊纳森特,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是‘库珀?伊纳森特’。”

“很好,”他翘起脚跟,看起来心情不错,“我是爱伯特?克罗夫特,你可以称呼我为‘克罗夫特少爷’。”

克罗夫特少爷抬手,示意手下把她带出去。

十二年前的初冬,午后的听学教室闷得厉害。

高窗紧闭,壁炉烧得太旺,空气里浮着纸张、墨水与香料混杂后复合的甜腻气味。库珀抱着记录册站在爱伯特座位后侧,低头快速替他整理课堂笔记。

她其实不该出现在这里。

绯冕裔学生们带家仆进校并不稀奇,但通常只允许待在外厅、休息室或马车边等待,像这样直接进入教室旁听的,几乎没有。

毕竟,怎么会有绯冕裔愿意带低贱的家仆享受教育权呢?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爱伯特最近越来越古怪了,”那人故意没压低声音,“居然让一个二等民坐进教室。”

旁边立刻有人笑起来:

“还天天带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说到底,不就是个替他抄笔记的工具吗?”

“看来他真的不受宠啊,作为克罗夫特家长子,居然缺人缺到这种地步。”

库珀眼睫轻轻一颤,只是继续整理手中的纸页。

一直坐在前面的爱伯特终于翻过一页书,淡淡开口:

“你们很闲?”

那几个人脸色僵了僵,还是有人硬着头皮笑道:

“只是觉得奇怪而已。毕竟……”

他目光扫向库珀:

“让一个二等民家仆进来听课,未免太掉身份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爱伯特终于抬眼,银白色的睫毛下,那双梅红色的眼睛没什么情绪。

“我的决定,需要你来评价?”

爱伯特最厌恶别人质疑他的判断。

尤其是在他本就因为外貌与继承权问题,被不少人暗中议论的时候。

下课后,她抱着整理好的笔记跟在爱伯特身后离开教学楼。

走廊尽头的风很冷,爱伯特忽然开口: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库珀一怔:“……我作为二等民,不该插嘴。”

“不是这个,”他停下脚步,“他们在质疑我。”

库珀慢慢抬头。

少年时期的爱伯特已经很高,站在窗边时,阴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罩住。

他神情依旧平静。

“如果连你都露出默认的样子,他们会以为自己说对了。”

库珀低声道:“我没有那么想。”

爱伯特看了她几秒,然后才重新往前走。

“最好如此。”

几周后,学院雪灯节晚宴。

夜色沉沉,雪粒混着细雨砸在宅邸外的马车顶棚上。大厅里乐声悠扬,绯冕裔学生们举着酒杯来往交谈,空气中浮动着香水、酒精与壁炉燃烧后的暖香。

晚宴过半,爱伯特忽然朝她伸出手。

“手套。”

库珀立刻把那双麂皮手套递过去。

少年却没接,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

“你戴着吧,外面冷。”随后,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般开口:“东侧第三辆黑车后轮挡板里,有个松掉的金属扣。”

“去处理一下。”

她撑伞穿过庭院,外面风雪很重,雨水顺着伞骨不断往下滑。宅邸外停着一排车辆,车灯在潮湿地面上映出模糊光影。她很快找到东侧第三辆车。蹲下身时,冰冷雪水浸湿裙摆。库珀伸手探进后轮挡板内侧,果然摸到一个松动的金属固定扣。按照爱伯特的要求,她将那枚固定扣拔了下来。

她起身时,远处宴厅灯火辉煌,隐约还能听见里面的笑声与音乐。

回到长廊后,爱伯特正站在窗边翻书。

“处理好了?”

“是。”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后半夜,宅邸外环山道发生严重事故。

先前那名带头讽刺的绯冕裔学生,在回府途中车辆失控,整辆车撞毁在山道护栏边。

司机当场死亡。而那名绯冕裔学生,则凭借回复能力在数小时后恢复意识。

学院里到处都在议论。

“现场调查说是机械稳定结构出了问题。”

“怎么会偏偏在山道失控?不会是有预谋的吧?”

“警务署没查到可疑指纹……”

库珀站在走廊里,背后攀上阵阵寒意。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昨晚那枚冰冷的金属扣,仿佛还残留在掌心发着烫。

而不远处,爱伯特正靠在长廊窗边翻书。

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他抬起眼。

“事情办完了?”

库珀喉咙发紧:“……是。”

爱伯特嗯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有些人总要明白,胡乱评价自己不该评价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说完便继续低头看书,仿佛那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八年前的雪夜,雨下得很大,过低的气温混杂着冰渣拍在宅邸外墙的铁栏杆上。

某个家族主宅旧侧楼的长廊里,潮湿的血腥气被雨水泡开,像生锈铁器的味道。

库珀站在门外,面无表情。

她已经能听见里面摔砸东西的声音,还有老人愤怒到发抖的咒骂。

“他疯了!他真以为他父亲不知道他暗地里——”

砰!

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两列身穿统一黑色制服的暗卫鱼贯而入,眨眼间控制住房间内的人。库珀站在门口,冷眼旁观。

屋里的老人看见她,眼神骤然阴沉,接着不顾形象,歇斯底里地挣扎起来:

“又是你!”

“又是我,晚上好,今天也打扰了。”

一只茶杯砸碎在库珀脚边,冷掉的茶水溅湿她鞋面。

库珀低下头,俯视着脸被按进地毯里的老人,神色平静:

“卢克斯老爷,请您冷静。”

“滚出去!”卢克斯老爷怒吼:“什么时候轮到一个二等民进我的书房了?!”

长廊另一端传来皮鞋敲击木地板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当爱伯特披着黑色长外套走进来时,整条走廊无人出声。

如今年仅十八岁的他,是克罗夫特家主委以重任的长子。

卢克斯老爷脸色铁青。

爱伯特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看来您今天精神不错。”

“少装模作样!你以为我不知道最近那些事是谁干的?你在肃清元老院里的旧派,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爱伯特没否认,只是缓慢摘下手套:

“既然您知道,那事情就简单多了。”

老人呼吸一窒:“你……”

“南区矿务署、第三机械厂、中心税务厅,”爱伯特语气平静,“这些年挂着克罗夫特名义,实际却在替您养旧党的人,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你动不了他们!”

“我已经动了。”

爱伯特终于抬眼,那双梅红色眼睛在冰雨天里显得格外阴冷。

“而且,很顺利。”

老人胸口剧烈起伏。

“你这个疯子……你父亲当初就不该──”

话没说完,爱伯特忽然笑了。

库珀重新紧了紧她的皮革手套。每当爱伯特露出这种表情,便意味着他已经不耐烦了。

“库珀。”

“是。”她立刻上前。

爱伯特没回头:“把文件给卢克斯老爷看看。”

库珀递过去一份黑色档案,老人翻了几页,脸色瞬间惨白。

里面全是旧党这些年私下挪用资金、违规交易、暗中联络其他家族的证据。有些甚至连时间、地点、签名和照片记录,都完整得可怕。

老人猛地抬头:“你监视我?”

“纠正一下,”爱伯特语气平静,“是清理。”

库珀站在旁边,压下喉头的不适。

有人在深夜失踪,有人第二天主动“认罪”,有人家里的孩子忽然被取消帝国学院资格,还有人是在地下审讯室里,被她亲手记录完最后一份供词。那些哭声和嘶吼,她到现在都记得。

她甚至记得有个浑身是血的老人跪在地上求她:

“求求你……我孙女今年才七岁……”

后来那家人还是消失了。

档案上只留下轻描淡写的一行:

“重点旧派余党处理完毕。”

爱伯特从不会亲自动手,他很少提高音量。只是坐在那里,冷静优雅地下命令。

而库珀负责让那些命令变成现实,成为完美的黑手套。

她替他约见人、伪造记录、调动守卫、转移资产、封存档案。

在往后的某年,甚至包括:引开老宅佣人,让欧兰“恰好”成为前任家主死亡现场的见证者。

五年前的深冬,行政厅总是安静得压抑。厚重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壁炉烧着昂贵木料,暖得让人发困。

窗外却是另一副景象:灰白色的雪压在桑图内玛上空,远处工厂烟囱喷出的黑烟在空中拖出长长铅灰,像永远散不开的阴云。

库珀坐在长桌尽头,一页页翻阅文件。

《东区工时调整草案》、《低级工种配给削减申请》、《冬季燃煤限额通知》、《北区旧街拆迁及收编计划》

她提起钢笔,在最下方签字。

墨水渗进纸张,就像千百人的命运被轻飘飘按进泥里。

“库珀女士,矿区那边申请增加冬季供暖额度,说已经冻死二成工人了。”

旁边的助理低声汇报。

“按照标准流程驳回。”

“可是……”

“工人死亡率还没超过预估值。”她语气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行政员顿了顿,不敢再说话。

库珀继续翻下一份文件,她已经很习惯这种工作,甚至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哪个区该减粮,哪个工厂该提高工时,哪些学校该取消二等民教育资格,哪些街区该封锁,哪些“煽动暴乱”的人该被处理……

她清楚知道怎样写,才能让那些残酷决定显得“合理”。

比如:“为保障整体运行稳定,将对低贡献区域进行资源再分配”、“特殊时期内,部分居民需服从统一劳动安排”、“考虑社会秩序与长期发展,建议取消部分非必要教育投入。”

又或者某份政策,原本写的是:“贫民区冬季配给削减百分之三十。”

她改成:“优化低效区域资源配置。”

那天负责盖章的新职员甚至感慨:

“还是库珀女士会写,这样看起来温和多了。”

“措辞本就是工作的一部分。”

现在她越来越明白,真正可怕的不只是□□上的暴力,而是这些轻描淡写的文字。

它们甚至不需要武器,只要一枚印章,一行签名,就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爱伯特偶尔会在深夜把她叫进书房,处理过多的事务,顺便抱怨克罗夫特老爷和一众旧党**短视,再嫌弃几句他愚蠢又不成器的弟弟。

桌上堆满新送来的报告。

男人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南区工厂最近效率下降了。”

“是因为冬季肺病扩散,工人缺勤率升高。”

“那就提高替补工人数额。”

“是。”

“另外,把工人家属也纳入劳动配额,低龄劳工审核标准再下调一岁。”

库珀笔尖一顿。

“有问题?”爱伯特抬眼。

“……没有。”

他继续低头看文件。

仿佛只是决定明天晚餐换什么菜式。

“人闲下来就容易出问题,适度劳作有助于社会稳定。”

库珀低声应下,然后转身离开。

她知道所谓“纳入劳动配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七八岁的孩子也会被送进工厂。

她其实并不完全相信爱伯特说的那些理念。

可她也无法反驳,又或者说,她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个立场上反驳,因为是爱伯特把她从贫民窟带出来的。

给她衣服、教育、身份,让她能坐在温暖的办公室里,而不会冻僵在雪地里。

她见过太多人拼命挣扎却依旧烂死在泥里,所以她有时候甚至会觉得,也许爱伯特是对的。

至少自己的生活是稳定的。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她会在签完某些文件后,莫名有些喘不过气。

比如那些写着“提高劳动效率”“重新分配资源”的政策。

她知道这些词意味着什么,但她总刻意不去细想。

可第二天,她依旧会整理好命令,下发给各部门执行。

她自觉自己走得太深,无法回头。

直到那一次,她奉命去监察“旧城区收编成果”。

她意识到自己的罪孽从而无法骗过自己。

汽车驶入南区时,库珀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曾经混乱拥挤的贫民街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被铁网与高墙围拢起来的工业区。

高耸烟囱不断向天空喷吐浓烟,黑灰落在积雪表面,脏得永远洗不净。风很冷,但工厂排出的热气又让空气变得浑浊黏腻。铁轨从厂区中央穿过,运输车轰隆作响。远远望去,整片区域像一头沉默运转的钢铁鳄鱼。

门口巨大的金属牌上刻着一行宣传标语:“背离秩序者,终将被秩序淘汰。”

鞋底落地的一瞬间,黑灰立刻沾上鞋跟。

等候在门口的几名负责人满脸堆笑迎上来:

“库珀女士,欢迎监察南区第四钢厂。”

负责人们满面笑容地在前面带路:

“自从完成统一收编后,整个南区的生产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四十七,去年还被评为优秀示范工区。”

库珀安静听着。穿过第一道铁门时,她看见大片厂房。

厂区里充斥着蒸汽、煤烟、轰鸣声。

工人们穿着灰黑色工服,在流水线上机械重复动作。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汗味,长期燃煤产生的粉尘让人喉咙发涩。

有人咳嗽,但没人停下动作。

高处巡视的监工提着铁棍来回走动。

负责人介绍道:

“早些年,这里是王都最混乱的贫民聚集区之一,这些人根本没有劳动意识;偷盗、斗殴、非法交易层出不穷。现在经过制度教育,服从性已经提升很多了。克罗夫特家主的决策,实在太有远见。”

库珀略略点头,合上笔记本,抬眼望过去。

整个街区,都已经被推平。

取而代之的,是连成一片的灰黑色工业区。

高耸烟囱密密麻麻立着,像一片钢铁森林。蒸汽管道横跨街道上空,发出沉闷轰鸣。运输轨道贯穿整个区域,矿车不断拖着煤料驶过。

空气灰蒙蒙的,像永远不会天亮。

交错的管道下方,成群穿着灰黑工服的人低头行走,脸被煤灰熏得发暗,像一片沉默移动的影子。

其中一名负责人解说道:

“目前整个工业区已经实现封闭式管理,居民统一住宿、统一工作、统一配给。这样既方便统计,也能避免不必要的思想问题。”

他们经过一排排铁皮宿舍,窗户狭小,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人。有人趴在窗口往外看,好奇或是憎恨的视线在她身上打量,有人抱着发烧的孩子缩在角落,更多人只是麻木地低着头。

库珀目光扫过去,她忽然觉得某个角落很熟悉,但没等细想,负责人已经带着她继续往前。

穿过车间后,是工厂内部的公告展示区。墙上密密麻麻贴着绩效表、生产图、奖惩记录。负责人站在前面,颇为自豪地介绍:

“这是今年的季度产量报告。”

“这是优秀工人名单。”

“这是劳动纪律整改成果。”

“还有这个,”他走到最中央一块公告栏前,语气明显更加兴奋,“南区第四铁厂暴乱镇压记录。”

库珀目光微顿。

公告栏上贴着数张旧报纸与现场照片。

标题巨大醒目:

《南区暴乱分子已全部清剿》

《秩序维护行动圆满成功》

《拒绝服从管理者已依法处决》

照片里,几具尸体被高高吊在铁架上。

下面围满围观人群。

负责人还在滔滔不绝:

“那次暴乱影响很恶劣,好在处理及时。您看,自从公开处决后,其他区域的工人明显安分多了。”

“对这些人,就是不能太心软。”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

库珀却没再听进去。

她死死盯着最左边那具尸体。那个男人瘦高,肩膀微驼。

她认识,小时候冬天,她饿得发抖缩在墙角,对方曾偷偷塞给她半块麸饼。

旁边另一个女人,她也认得,那人以前会在她发烧时,把旧毛毯盖到她身上,把药磨成粉溶进温水里喂给她喝。

如今,他们的名字被印在“暴乱分子”名单上。

旁边还盖着鲜红印章:已处理。

负责人仍在微笑:“这些人死后,整个工区的稳定率提高了不少。”

库珀忽然觉得耳边轰鸣,她想起自己曾签过的那些文件:

《旧街区收编计划》、《劳工统一调配许可》、《特殊时期暴乱处理条例》……

签字决定他人的命运是很容易的,而亲眼近距离看见苦难是很难的。

那些冰冷的纸页,那些被她亲手盖章、修改、下发的命令,如今变成冰冷的尸体,被风吹动轻轻摇摆,却每一下都重重敲进眼里。

库珀用力眨着酸痛的眼睛。

一定是灰尘飞进去了,她想。

她掏出手帕,小心擦拭档案袋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