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依旧是绯冕裔与二等民分开行动,要说研学放松锻炼,那些贵裔也只符合“放松”二字。
前一晚夜谈聊得太兴奋的学生们,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就被赶到文化馆了。
馆长多由克留着花白的络腮胡,带着单片金丝眼镜,头颅微微昂起,压下眼中快要溢出的不耐与傲慢,一撇头,带着他们走进展厅。
每一个展厅,都循环播放着同一段柔和动听的女声,配着轻柔的古典乐,顺滑异常地钻入在场学生的耳朵里:
“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人类社会曾多次面临失序与动荡。资源失衡、疾病蔓延、群体冲突,使秩序一度濒临瓦解。记录显示,在这些关键阶段,具备更强生命恢复能力与更长寿命的个体群体,逐渐承担起稳定局势的职责——拥有绯冕血统的人类,拥有更充足的时间完成学习与判断,也具备更高效的自我修复能力,从而能够在高压环境下持续决策、维持运转。”
“在灾后重建的各项记录中,这一群体的参与比例始终高于平均值。无论是在制度重塑、资源分配,还是秩序恢复的过程中,他们的存在,都显著缩短了混乱周期。”
“因此,在后续制度演进中,社会逐渐形成共识——将关键管理职责交由更具稳定性的个体承担,是维持整体秩序的有效方式。”
展厅里的声音平缓而稳定。
莱茵眼波平静。
她几乎能接出下一句:“分工由此明确”,“冲突得以减少”,无非就是这样的言论。
“……在这一体系下,个体的发展路径被重新界定。被选拔者进入专项培养体系,在指导与监督下完成能力提升,并在适当阶段参与更高层级的事务。”
声音还在继续,忽如其来的思绪让她仿佛回到童年。
那时候的北地没有这些东西。
偏僻匮乏的边陲村庄,再新的消息传到那边都不知道过时了多久。
没有广播,没有潮流的录像带,甚至没有人会提起这些话,不,倒不如说,她生命中的前八年,除了每个月在山脚和母亲一起搬运物资时见到的商贩,就只有母亲。
至于村里的同龄孩子或是村民,母亲不允许她被那些人看到。
允许她能独自活动的范围,不过是木屋后靠近森林那一小片地,再往外,就是母亲不允许她踏足的界线。
“一般来说,他们会先讲你该待的位置。”
记忆里,那声音沙哑而冰冷。
“再把压迫换个体面的词……这就是他们惯用的手段,粗劣,反复,却能改变思想。”
展示厅的女声再次缓缓开口:
“这一过程,并非剥夺,而是引导。并非限制,而是校正。并非歧视,而是各归其位。”
“自相关制度实施以来,社会整体运行稳定性显著提升:动荡周期缩短,资源利用效率提高,个体发展路径更加清晰。在可观测的历史范围内,这一结构已被证明为可持续的选择。”
莱茵被人群推着走了几步,才缓过神,踏入最后一个展厅——制度荣光档案展厅。
展厅陈列克罗夫特学院和绯冕政权建立以来的重要“改革成果”、历任院长和绯冕裔家主们的的肖像与功绩、育成计划成功案例等。
“莱茵,这不是你吗?”眼尖的同学指着其中一个展示柜的照片,那是今年育成计划的成员合照,其中,莱茵的单人照片放在单独一个展柜,柜台的金属标志着:育成计划优质表彰成员莱茵·科斯莫女士,往届最年轻的B级研究员。
照片上的莱茵穿着那套绀色的学院制服,神情平静。似乎是因为很少拍照,她的眼神没有直直地聚焦在镜头中,而是稍微偏移了点,反倒让她看起来没那么严肃。
同班的几个同学用手肘暗戳戳地无声调侃,嘴角绷紧却又漏出一点笑意。
“别笑了,今晚回去后还要写今日感言报告呢。”
有个煞风景的声音蹦出来,大家恹恹地站定,继续听多由克馆长讲解。
多由克在那块展板前停下。
那是一面比其他区域更安静的展墙,灯光略暗,中央是一张泛黄的合影,旁边配着几张残破到难以辨认的机械结构图纸。
“绯冕历一百年,”他语气平稳,“机械院曾发生过一次严重的安全事件。当时,一名参与核心设计的首席机械师,在外部不法势力的引诱下,泄露关键设计思路,并试图将尚未完成的装置私自转移。”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人反应的时间。
“该行为最终导致装置失控,事故波及范围扩大,连带造成多项研究中断。而该机械师本人,也在事故中丧生。”
他语气没有波动,甚至称不上严厉。
“记录中对这一事件的定性很明确——判断失误,轻信外界,最终不仅毁掉自身前途,也对整体研究体系造成不可逆损失。”
他抬手示意众人看向展板角落的一行小字。
“因此,在后续制度修订中,强化了对研究人员的筛选与监督机制。以避免类似的个人偏差,影响整体结构的稳定。”
多由克讲解完,背对着人群,兀自仰头观赏着那一面展板,好心地给他们反应发酵时间。
“怪不得,我说机械院怎么这么难进,原来是因为他啊。”有人感叹道。
“真蠢。”有人不屑道。
莱茵没说话,只是低头用刘海垂下的阴影挡住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
这样的说辞何其相似?
那次调查跟进尤娜及其研究组成员现状,最终拿到的调查结果令人悚然:
自尤娜离开暮契所及死亡后,其他成员接连意外死亡,失踪。
或许尤娜的确是意外失足身亡。
但其他成员呢?
又或者,就算那次尤娜运气不错没跌下楼梯,下一次,她还会这么好运吗?也许她的死亡,在她打算离开暮契所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莱茵的视线在展板下方停了一瞬。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论过程如何,这些结局,都会被写成同一种说法。
他们的事例被收进档案,作为震慑压迫的刑具被提起。
晚上是篝火晚会,说是晚会,其实就是让大家去户外营地围成几个圈,中间生着一堆火。
场地里布置着彩带,上面缀着倒三角小卡片,长桌上摆着葡萄紫色的潘趣酒和蜜色的棉花糖。
学院安排的摄像师抬着相机穿梭在营地中,噼啪作响的火堆和嚓嚓爆闪的镁光灯混在一起,像是一场微小的闪雷惊起。
学生们难得放松,舀几杯潘趣酒,烘烤着棉花糖,空气里弥漫着橙果和葡萄的酸甜气味。
尽管度数不高,但仍有些不胜酒力的学生双颊通红,说话声音更大了些,无暇顾及平日里的约束和算计,语气都比平常放肆不少,气氛热烈起来。
工程科的西蒙抬手捅坐在旁边的朋友:“唉,今晚又有人去表白了。”
看着那一男一女青涩地一同回来,周围人群鼓掌祝贺。
西蒙只是撇了他们一眼,又凑过去道:“副会长今晚可有的忙,你看这都被叫出去第几次了?”
协调科营地的格里特,屁股都没坐热,就再次被一个姑娘叫出去。
那姑娘性格比起上一个更开朗热烈,被他婉拒后也没露出难堪的神情,只是耸肩笑笑,一撩头发走了。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下,格里特有些晕眩,他看着眼前红火的篝火晚会,笑做一团的同学们,望向不远处,酒店里给绯冕裔举办的晚宴,窗户里透着金灿灿的亮光,仿佛能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
格里特一向是喜欢热闹的,但现在他忽然无法忍受这种热闹。
那种只属于少数人的幸福。
他胸口猛然升起一股滚烫的使命感:他须得把这虚假的幸福打破!
他压着身子悄悄去其他科的营地,把他的突如其来的计划暗地里告诉折冕会的成员们。
保健科的丹尼一听,还没从温暖的气氛里反应过来,只是问:“西蒙他们大家都去吗?”
格里特怔住,又马上道:“我还没问他们。”
丹尼:“我和大家一起去。”
格里特一见到西蒙,就被他熟络地拉到同学面前寒暄起来,东扯西扯了半天,也没能找到机会把西蒙单独拉出去。
“再见啊,副会长!”西蒙笑嘻嘻冲他晃了晃手,转头继续和自己的朋友们说话。语气随意却又按捺不住地炫耀起自己那身不菲的行头:
“……嗨,这有什么,最近家里做了点生意,顺便买的。”
合析科的露娜,听完一言不发,只是面色阴沉,不住地嘟嚷道:“要不是科斯莫那家伙,姐姐怎么会抛下我!”
格里特没听清她说的话,正欲再问,露娜情绪忽的激动起来:“你不是觉得科斯莫无辜吗!你去吧,去找那个害死她的杀人凶手吧!”
好在露娜坐在营地边缘,离莱茵所在的中心远得很,趁其他人还没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目光,格里特拔腿就跑,急急忙忙赶去和其他几人约好的行动地点。
“你听到了吗?那个露娜说的话。”莱茵附近的同学低声讨论道。
“好像又提到莱茵了。”
“别管她,哎,刚才又有人要我帮忙转交给莱茵的信。”一整晚都在各个营地游走的莉塔挤过来,把手中几封颜色不同的信封在大家眼前晃晃,掀起小小的起哄声。
“这是今晚第几封了?”有人凑上前去跃跃欲试:“这个棕色的是不是那谁写的?他一直站在那边瞥我们呢!”
“怎么都不正面表达出来?”
“呵,他们哪敢啊。”
“《集声录》里骂得那么狠,现在又把人家供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几人脸色发僵:是啊,现在围在莱茵附近的,有谁没投稿《集声录》去说她几句闲话,传几段新闻?
有人低头拍打不存在的蚊子,有人起身着急忙慌地去续潘趣酒。
其中一人转开话题:“莱茵不拆开看看吗?”
“我不会回应,就不拆开看了,这样不知道是谁也好,免得以后双方都尴尬。”莱茵拿着一叠薄厚不一,颜色不同的信件,有些茫然地悬在半空中。
她想着要不烧了比较干脆,就像每次接到任务指令那样。但想到这是在公共场合,直接把别人给自己的心意这样处理,好像不太好……
没等她细想,就有人继续问:“莱茵同学有喜欢的人吗?”
“……什么?”莱茵不由自主绷紧唇角。
“只是猜猜,想着莱茵同学也不答应他们的心意,而且这两天穿的可漂亮啦……是不是他追求你送你的礼物啊?”那同学有些羡慕道。
“……没有想过这些事。”莱茵发觉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虚浮没底,心脏跳着跳着跌了绊子。
好在马上又同学插话:“你整天就想这些,莱茵和你可不一样,她才不会把精力搭在这些事上,”对方忽然想起什么,眉毛一弯,“不过,莱茵同学现在也可以做作打算吧,别忘了雪灯节还要有舞伴一起参加舞会呢!”
篝火晚会带来的热情,被回到宿舍的停电事故泼了一瓢冷水。
“电压不稳定,你们先用煤油灯,早点洗漱完歇息。”
“可是,暖气也……”
“那就把床垫拼到一起睡,就一晚上而已。”
大家把窗帘拉开,借着月光半摸黑,七手八脚地把床铺拼起来,这次彻底没了暖气,彼此之间靠地更近,几乎是挤在一起,互相借着体温保暖。
刚躺下没多久,依旧是冷地难以入睡,黑暗里有人疑惑道:
“这么大个酒店,怎么可能没有备用电力系统?绯冕裔是故意为难我们吧!”
这句话如同一根针,将包着怨气的薄膜刺开,仗着黑暗作为难得的掩护与归属,人们默契地扒开心底的缝隙,将那股压缩的不满泄出:
“我朋友是舆务科的,他们那边有消息──酒店确实有备用系统,但是都被人为破坏了,还是在晚上的活动进行时断的电……负责人还在找是谁干的,不过都觉得是我们二等民干的,因为就破坏了绯冕裔活动的宴会厅和房间电力供给。所以,他们把我们这边的电力接给他们那边去了。”
“谁啊!”
“我快冷死了……”
“让一下,我再加件衣服。”
这话提醒了大家,一阵窸窸窣窣,被子上又盖上厚外套。
莱茵没动,这两天的行程确实算得上是放松,再加上篝火晚会上喝了点潘趣酒,她已经有了困意。
没了暖气对她影响不大,从小到大她都冻的很习惯,平常体温比别人都低一些,此时比起其他人,倒显得她暖和。
“莱茵好暖和啊。”安雅是最先发现这一点的,她小声感慨,又默默靠近一点,手臂贴在被莱茵体温烘暖的被子边缘。
“真的吗……哇。”睡在莱茵另一侧的女生也挪过来,不过她很小心地没有碰到莱茵。
莱茵没有理会这点细微的动作,只是方才,安雅凑过来把手臂贴在她腰间时,她在一片黑暗里,回忆的是前天,同海泽尔一起在运河旁,对方的手肘碰到她的触感。
想到这点,腰间起了发麻的痒意,一路蔓延到心口。
海泽尔体温肯定比她高,比她更温暖,只要一靠近就能感到舒缓放松。
那天她碰到海泽尔那节露出的手腕,几乎是被烫了一下,差点要从那小块皮肤弹开。
莱茵忽然觉得脸颊有些燥,好像全身的血液都往上流。
要是她们也像今晚这样躺在一起,海泽尔应该会以“怕你冷”这样的理由抱住她。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道无法忽视的记忆尖叫着破土而出,如同一柄利剑搅烂水中映衬的幻想。
中学三年级临近毕业的那段时间,那封她亲手写下的“情书”,伪造的班级导师字迹,热烈肉麻到令人反胃的用词。
是她一年级时那个羞辱过她“不知羞耻”的班级导师。她只是想让他也尝一尝那种被他人的目光剖开的难堪,那种折辱自尊的污蔑。
第二天,那封钉在公告栏的信就传遍了全校。班级导师神情僵硬又愤怒地否认到底,目眦欲裂地破口大骂,誓要找出伪造这封情书的混蛋。
因为那封信不仅情感真挚得几近肉麻,落款还是男老师的名字,收信人却是男性校长。
大家只当这是他为了撇清嫌疑而发挥精湛的演技,无人相信。
“见不得光的关系”、“畸形的情感”──所有人都在这样说。
从此,不论是学生还是家长,导师还是小贩,看向那名班级导师的目光里,暗含或毫不掩饰地流露出鄙夷,狂热且猎奇的探究欲,仿佛一群苍蝇见到腐肉围上去。
校长也吓得不轻,遇到他都绕道走。
这件猎奇的逸事几乎传遍那一片的街区,再之后,甚至没等到她那届毕业,那名班级导师就自请离职,从此再也没见到过他。
她没有后悔,打心底里感到舒爽解气。
但此刻,胃部绞紧,心口翻涌起难以压下的惶惶不安。
莱茵手脚冰凉。
爱写一点回旋镖(
写爽了,就爱写这种内心纠结拉扯hhh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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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