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宋未央没有睡。
不是失眠,是不敢睡。
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走廊上的那一幕——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个字。那些画面像坏掉的放映机,一遍一遍,循环播放,不肯停止。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坐起来。
打开台灯。
拿出物理竞赛题集。
做题。
做那些最难的、最复杂的、需要全神贯注的题。
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不想他。
一道,两道,三道。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又抄错了数字。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
揉成团。
扔进废纸篓。
废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纸团了。
她盯着那些纸团,忽然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情绪是可以控制的。”
“理性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
“只要分析清楚变量,就能找到最优解。”
她那时候真傻。
不知道世界上有些变量,根本分析不了。
比如人心。
比如他。
窗外开始发白。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
起床,洗漱,换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只是眼底有一点青黑,只是眼神有点空。
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
然后放下。
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很好。
六点二十分,她出门。
公交站台没有人。316路还没来。她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路灯。
昨晚这个时候,她还在想他。
想他在医院怎么样,想他妈妈怎么样了,想他会不会也睡不着。
现在她知道了。
他很好。
他笑得出来。
他和别的女生说说笑笑。
他早就腻了。
车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街景后退。
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
她忽然想,如果她现在下车,随便上一辆相反方向的车,会去哪里?
不知道。
但她没有下车。
车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十分。
她走进校门。
林荫道上有人在看她,窃窃私语。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听不清内容,但知道是在说自己。
她没有停下脚步。
继续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昨天,她在这里看见他的背影。
今天,那里没有人。
她走进去。
走廊里有人在聊天,看见她,声音一下子停了。
那些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目不斜视,从他们中间穿过。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林小雨冲出来。
“未央!”她一把拉住宋未央的手臂,把她拉到走廊拐角,“你没事吧?昨天我找了你半天!你手机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宋未央看着她。
林小雨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没事。”她说。
“没事?”林小雨的声音提高了,“那混蛋那么说你,你居然——”
“林小雨。”宋未央打断她,“上课了。”
她转身走进教室。
林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笔直的背影,眼眶又红了。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
语文,数学,英语。
老师在讲台上讲,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一下一下。
宋未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记笔记,做题,和平时一样。
只是偶尔,她会停下来。
看着窗外。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光秃的梧桐枝丫。
没有他。
不会再有了。
课间的时候,有人在她背后小声议论。
她听见了。
“就是她……”
“江焰说的那个……”
“听说他们是在演戏……”
“好惨……”
她没有回头。
继续做自己的题。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很稳。
稳到像什么都没听见。
中午,食堂。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林小雨坐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食堂里有很多人在看她们,小声说着什么。
林小雨终于忍不住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你们看什么看!”
那些人立刻转过头去。
宋未央拉她坐下。
“别这样。”她说。
“可是——”林小雨的眼眶又红了,“未央,你为什么不生气?他那么说你,你为什么不生气?”
宋未央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饭。
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吗?
他们本来就是假的。
本来就是一场游戏。
是她当真了。
是她活该。
“吃饭吧。”她说。
林小雨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不出话来。
那侧脸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像什么情绪都没有。
但她知道,有。
一定有的。
只是藏起来了。
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宋未央收拾书包。
林小雨凑过来:“未央,你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
“我陪你。”
“不用。”
“可是——”
宋未央看着她。
林小雨被那个眼神看得住了嘴。
那眼神不是冷。
是空。
像什么都没有了。
“你回去休息吧。”宋未央说,“我没事。”
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
她坐下。
拿出物理竞赛题集。
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坐下。
她以为是哪个不认识的同学。
没有抬头。
继续做题。
那人也没有说话。
只是坐着。
过了很久,她终于抬起头。
对面坐着的,是程野。
他的眼睛也是红的。
“宋未央。”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替那个混蛋向你道歉。”
宋未央看着他。
“你不用。”她说。
“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程野说,“他——”
“不用解释。”宋未央打断他。
程野愣住了。
宋未央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
“我知道他为什么那样。”她说,声音很平静,“他妈妈病重,他想转学,他不想拖累我。”
程野张了张嘴。
“所以呢?”她继续说,还是没有抬头,“他就可以那样说我吗?”
笔尖停了一下。
“他就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是游戏,说他腻了,说我当真了?”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但程野看见,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可以。”她说,“那是他的选择。”
“但我也有我的选择。”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干的。
没有泪。
只有一片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黑。
“我选择接受。”
程野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你恨他吗?”
宋未央想了想。
恨?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他为难。
她只知道,她说“好”的时候,是因为不想让他更难受。
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做着题,看起来一切正常——
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别的。
“不恨。”她说。
程野站起来。
“我会让他回来的。”他说,“不管多久,我会让他回来跟你道歉。”
宋未央没有说话。
程野转身走了。
图书馆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做到第七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
是汗吧。
一定是汗。
那天晚上,宋未央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她没有开灯。
就那样坐在黑暗里。
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把窗台照成银白色。
她拿出那个错题本。
翻开。
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她写的批注,红笔蓝笔,工工整整。
那些他做错的题,一道一道,都被她讲清楚了。
她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优等生都随身带这些?”
“你人设崩了。”
“真实的情侣会吵架,会冷战,也会有一个人先低头。”
“你现在做的,就是在学着自己反抗。用你的方式。”
“第一,我追的她。第二,她比你们想象的,也比我认为的,更好。”
“我好像,不想结束这个契约了。”
她把这些话翻出来,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过。
然后和今天的话放在一起。
“哦,那个游戏啊。早腻了。”
“你不会当真了吧,优等生?”
哪一个是真正的他?
她不知道。
也许两个都是。
也许两个都不是。
也许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她合上本子。
放在书桌上。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盒子——兔子创可贴的空盒。
还有游乐园的门票根。
她把它们放在一起。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五楼的窗口,能看见远处的城市灯火。
今晚没有人站在那里等她。
没有人会看着这扇窗,数着她到家要几分钟。
没有人了。
她轻轻关上了窗帘。
医院里,江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手机屏幕亮着。
对话框里,是她昨晚发的「晚安」。
他没有回。
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打了很长的一段话,又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什么都没发。
今天的事,程野已经发消息骂过他了。
骂他是混蛋,骂他不是人,骂他根本不配。
他看着那些骂他的话,一个字都没回。
因为他知道,程野骂得对。
他是混蛋。
他是故意那么说的。
他想让她恨他。
想让她忘了他。
想让她——
“江焰。”
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妈妈醒了,要见你。”
他站起来,走进病房。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是睁开的。看见他进来,她轻轻抬起手。
他走过去,握住那只手。
“小焰……”母亲的声音很轻,“你怎么了?”
“没事。”他说。
“你的眼睛……”母亲看着他,“哭过了?”
他愣了一下。
哭?
他没有哭。
他只是——
“妈,我没事。”他说,“你好好休息。”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她问。
江焰愣住了。
“我猜的。”母亲说,“你这两天,一直看着手机。发呆。叹气。和你爸当年一模一样。”
江焰没有说话。
只是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如果有,”母亲说,“别让她等太久。”
他低着头。
很久。
然后他说:“妈,我把她弄丢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丢了,就去找。”她说,“只要你还想找,就还有机会。”
江焰抬起头。
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但很亮。
“可是……”他说。
“可是什么?”
可是她值得更好的。
可是我没有资格。
可是我不知道要多久。
可是——
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低下头。
“我再想想。”他说。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医院白色的墙壁上,照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照在他一个人坐着的侧影上。
他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边,也有人坐在黑暗里。
望着同一轮月亮。
想着同一句话。
丢了,就去找。
可是——
找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