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早晨,天空是灰色的。
宋未央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316路从远处驶来。车灯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今天看起来都像是蒙了一层灰。
她昨晚几乎没有睡。
闭上眼睛就是那条消息,就是那几个字——“终止吧。抱歉。”她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有人用刀子在心上划一下。不深,但很疼。那种持续的、隐隐的疼,让她无法呼吸,也无法哭泣。
凌晨三点的时候,她爬起来,打开那个错题本。
江焰的名字还在封面上,他的字迹还是那样潦草。她翻开最新一页,看着自己昨天下午写了一半的批注——写到一半,笔尖把纸扎破了。那个小洞现在看起来像一个小小的伤口。
她拿出笔,继续写。
写完那道题,她合上本子。
然后又打开。
又合上。
反反复复,直到窗外开始发白。
六点的时候,她给程野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来学校吗?」
程野过了很久才回:「不知道。」
她看着这两个字,没有再问。
现在,她坐在公交车上,窗外的雨开始下起来。很小,像雾一样,打在玻璃上几乎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因为车窗慢慢地模糊了,就像她的视线一样。
到校门口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她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校园。
林荫道上的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无数只绝望的手。她低着头,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了他。
江焰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对着她,正和几个人说笑。他的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那件灰色卫衣——不是初雪那天穿的白色,是另一件。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拨了两下。
她听见他在笑。
那种她熟悉的笑。
低低的,懒懒的,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她已经有三十六个小时没有见到他了。
三十六个小时。
两千一百六十分钟。
从他说“终止”到现在,她无数次想象过再见面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他会躲着她,也许他会沉默,也许他会用那种“我没办法”的眼神看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唯独没想过——
他在笑。
和朋友们说笑。
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的脚步顿住了。
就站在那里,隔着整条走廊,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她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亲昵的那种拍。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笑起来,又拍了他一下。
他的肩膀被拍得微微晃了一下。
那个动作,那么自然。
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宋未央站在原地,手慢慢攥紧了书包带子。
指节发白。
但她没有动。
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女生站在他旁边,和他说话,和他笑,和他像很熟的朋友那样互动。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几秒,也许半分钟。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他走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让一让”。
她穿过那些声音,穿过那些目光,一步一步走向他。
走到他身后的时候,她停下。
“江焰。”她开口。
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
他转过身。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双眼睛。
冷漠的。
疏离的。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他。
不是那个在雨夜里问她“没带伞”的他。
不是那个在讲台上说“我追的她”的他。
不是那个在摩天轮里说“不想结束”的他。
是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谈什么?”他说,声音懒懒的,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散漫调子——但此刻听起来,像刺。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她熟悉的、那种温暖的笑。
是另一种。
玩世不恭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说一个无所谓的笑话。
“哦,那个游戏啊。”
游戏。
他说的是“游戏”。
宋未央的心,在这一刻,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没有给她机会。
他故意放大了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够听见——
“早腻了。”
三个字。
像三颗子弹。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刺过来,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的兴奋。
她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包围着,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舞台中央的人。
他看着她。
用那种陌生的、冷漠的眼神。
“你不会当真了吧,优等生?”
优等生。
他叫她优等生。
不是宋未央。
不是“你”。
是优等生。
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任何关系。
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和他做了一场交易的同学。
像那些早餐,那些拥抱,那些雪夜的等待,那些摩天轮上的心跳——统统没有存在过。
宋未央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苍白。
很白。
白到像初雪那天落在他肩上的雪。
但她没有动。
背脊挺得笔直。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空气都要凝固了。
久到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久到那个刚才拍他肩膀的女生,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不安。
然后她开口。
一个字。
很轻。
很清晰。
像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好。”
说完,她转身。
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步伐很稳。
稳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攥紧的手心里,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
很疼。
但这种疼,比不上胸口那个地方。
那个地方现在空空的。
什么都没有了。
走廊里很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挺得很直,步伐很稳,慢慢地消失在楼梯口。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才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天啊……”
然后嘈杂声重新响起来。
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刚才那几秒钟的寂静。
江焰站在原地。
没有动。
他看着那个方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还是那种玩世不恭的。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刚才拍他肩膀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江焰,你没事吧?”
他没有回答。
只是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
“没事。”他说。
声音很轻。
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然后他继续走。
一步一步。
踩在走廊的地板上。
每一步都很沉。
但他不能停。
一停,他怕自己会跑回去。
跑回去追上她。
跑回去告诉她——
不是那样的。
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他不想腻。
他从来都没有腻过。
他——
他不能说。
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走。
走到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走到没有人的楼梯转角。
然后靠在那里。
闭上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攥得更紧了。
指甲也嵌进了肉里。
和她一样疼。
上午第二节课,宋未央没有去上。
她坐在天台的那个角落里。
雨还在下,细细的,像雾一样。天台的栏杆湿漉漉的,地面上积了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她靠在墙上,那个位置正好淋不到雨。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只知道刚才走啊走,就走到了。
也许是这里最安静。
也许是因为——
这是他们开始的地方。
她想在这里结束。
手机震动了很多次。
林小雨的,程野的,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号码。
她一条都没看。
只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然后就这样坐着。
看着雨。
看着灰色的天空。
看着那个他曾经跳下来的围墙。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他的眼神。
他的语气。
他说“游戏”。
他说“早腻了”。
他说“你不会当真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刻进去了。
刻在脑子里。
刻在心里。
她想,原来心痛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
是一种闷闷的、钝钝的、一直存在的疼。
像有人用一块大石头压着胸口。
不让你呼吸。
不让你动弹。
也不让你死。
就那样压着。
一直压着。
她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真实的情侣会吵架,会冷战,也会有一个人先低头。”
她一直以为,他是那个会先低头的人。
她错了。
他不仅没有低头。
他还亲手把她推开了。
用一种最残忍的方式。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他昨晚发的消息。
“终止吧。抱歉。”
今天他说的那些话,是那个“抱歉”的注脚。
原来他不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他是在通知她。
游戏结束了。
你可以退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睛。
站起来。
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
操场空荡荡的,没有人。
雨还在下。
她想,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哭了。
眼泪没有用。
挽留没有用。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的东西,其实说没就没了。
她转身,走下天台。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三节课了。
她从后门进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坐回自己的座位。
拿出笔记本。
翻开。
开始听课。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只有林小雨一直在看她。
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心疼,有无数想问却不敢问的话。
宋未央没有回应。
只是继续记笔记。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一行一行,工工整整。
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林小雨看见了。
她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很轻。
轻到几乎看不见。
但它在抖。
一直在抖。
中午,食堂。
宋未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
林小雨坐在她对面,小心翼翼地看她。
“未央……”林小雨开口。
“我没事。”宋未央说。
林小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只是把她盘子里的红烧肉夹了一块给宋未央。
“多吃点。”她说。
宋未央看着那块红烧肉。
是他喜欢吃的那种。
肥瘦相间,炖得很烂。
他每次都会多打一份。
她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但她还是把那块肉吃了。
慢慢地嚼。
咽下去。
很用力。
林小雨看着她,眼眶有点红。
但她什么都没说。
吃完饭,宋未央站起来。
“我去图书馆。”她说。
林小雨愣了一下:“中午不休息?”
“不困。”
她走出食堂。
雨停了。
但天还是灰的。
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
她的固定位置。
她坐下,拿出物理笔记本。
翻开。
那本错题本还在最下面。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它拿出来。
封面上,他的名字还在。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
最新一页上,是她凌晨写完的批注。
最后一道题。
她写完了他所有的错题。
她把本子合上。
放回书包最里层。
然后拿出自己的竞赛题集。
开始做题。
一道,两道,三道。
每一个公式都对。
每一个步骤都清晰。
只是做到第四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数字抄错了。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
揉成团。
扔进废纸篓。
继续做。
一直到闭馆。
一直到广播里响起闭馆音乐。
她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她走到公交站台。
316路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街景后退。
那些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路灯。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站台上送她。
没有人在路灯下站着,等她离开。
她靠在车窗上。
闭上眼睛。
今天,他说“早腻了”。
今天,她说“好”。
今天,她把他的错题本放回了书包最里层。
今天,她做了二十道题,错了三道。
平时她只会错一道。
她想,这样下去不行。
她需要恢复正常。
像以前一样。
没有他的那种以前。
可是——
她不记得没有他的以前是什么样子了。
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小区。
电梯。
五楼。
开门。
母亲还没回来。
她走进自己房间。
没有开灯。
就那样坐在床边。
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
她拿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照顾好阿姨。别担心我。」
他没有回。
也不会回了。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你真的腻了吗?”
“那些早餐,那些拥抱,那些雪夜,那些摩天轮——”
“都是假的吗?”
她看着这些字。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躺下来。
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落在枕头上,无声无息。
她说好不再哭的。
她骗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