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阳光很好。
宋未央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枝丫,嘴角还带着昨晚没散尽的笑意。
昨晚她失眠了。
不是因为焦虑,是因为开心。
躺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游乐园的画面——过山车上她死死抓住他的手,棉花糖沾到嘴角被他轻轻擦掉,旋转木马上他举着手机拍她,摩天轮里他说“比你想象的开心”,还有鬼屋里那个黑暗中的拥抱。
他说不想结束。
她说我也不想。
她想了无数种“接下来”的可能——
也许明天见面的时候,他会说什么。
也许这周末他们会再去什么地方。
也许协议到期那天,他们会有个正式的“续约仪式”。
她想了很多很多。
唯独没想到的,是今天。
上午第二节课后,林小雨从外面冲进来。
她的脸色不对。
那种不是愤怒、不是八卦、而是真的被吓到了的苍白。
“未央。”她走到宋未央座位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出来一下。”
宋未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放下笔,跟她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程野站在那里。
他靠在墙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宋未央走近的时候,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了一夜、又忍着什么的那种红。
“宋未央。”他开口,声音沙哑,“江焰他——”
他顿住了。
宋未央站在那里,感到手心在发凉。
“他怎么了?”
程野深吸一口气。
“他妈妈,昨晚突然恶化。之前的老毛病,一直压着,现在压不住了。”他顿了顿,“今天凌晨送急诊,医生说要转去省城大医院,那边有更好的设备。可能要在那边住很久。”
宋未央的大脑在飞速处理这些信息。
恶化。急诊。转院。省城。很久。
每一个词她都听懂了。
连在一起,却像一道解不开的题。
“那他——”她问。
程野看着她。
那眼神让她心往下沉。
“他得转学。”程野说,“他妈一个人,没人照顾。他必须去。”
转学。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她胸口。
不疼。
只是闷。
闷到她有点喘不过气。
“他……”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现在在哪儿?”
“医院。”程野说,“昨晚就去了,一直没出来。电话也不接,消息不回。”
宋未央点了点头。
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回教室。
林小雨在后面叫她的名字。
她没回头。
回到座位上,她拿出那个笔记本。
江焰的物理错题本。
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有点潦草,是那种典型的男生字体。里面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红色的,蓝色的,工工整整。
她上周刚整理完最后一部分——电磁学综合。
想着今天给他。
她翻开最新那一页。
空白。
还没来得及写。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只是在那里,停着。
很久。
久到笔尖把纸扎出一个细小的洞。
下课铃响了。
上课铃响了。
又下课了。
她一直坐在那里。
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笔握在手里,什么都没写。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林小雨给她带了面包,放在桌上。
她没动。
手机一直放在手边。
屏幕朝上。
没有消息。
下午两点,她终于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昨晚。
他说“晚安”。
她回“晚安”。
还有那个月亮的表情。
她往上翻了几条——
“明天见。”
“到家了?”
“五楼灯亮了。”
“晚安。”
“晚安。”
每一句都很平常。
但此刻看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那个世界,他还会在图书馆等她。
那个世界,他还会给她带早餐。
那个世界,他还会在站台上站很久,直到她的车消失在街角。
那个世界——
他要转学了。
宋未央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又删。
最后她发出了一条:
「听说……阿姨的事。需要帮忙吗?」
发送。
她看着那条消息,看着“发送成功”四个小字。
心跳很响。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拿起笔,继续在那个错题本上写字。
写什么?
她不知道。
只是在写。
等笔停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的是日期——
12月4日。
距离协议到期,还有四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
她几乎是立刻拿起来。
是江焰的回复。
两个字:
「不用。谢谢。」
她盯着这两个字。
冰冷的。
疏离的。
像陌生人。
这不是他。
他从来不说“不用谢谢”。
他只会说“谢了”,或者“不客气”,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她笑。
她继续往下看。
下一条消息:
「契约到了,终止吧。抱歉。」
终止。
两个字。
白纸黑字。
像一份正式的通知。
宋未央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锁屏。
她重新解锁。
再看一遍。
还是那几个字。
没有变化。
她打了很长的一段话——
“你什么意思?”
“你在哪儿?”
“我们昨晚不是才说好吗?”
“你不想结束,我也不想。”
“你现在告诉我终止?”
“江焰,你到底怎么了?”
——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好。」
发送。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不看了。
不能再看了。
窗外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天阴了下来。
远处有乌云在堆积。
可能要下雨了。
医院走廊里,江焰靠在墙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
那个对话框里,她回了一个字。
「好。」
他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站起来,走进病房。
母亲睡着了,脸上还戴着氧气面罩。监护仪上的数字一跳一跳的,绿莹莹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他在床边坐下。
握着母亲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下面能摸到骨头的形状。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握过她的手了。
小时候他生病,母亲就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一整夜不睡。
现在轮到她了。
护士刚才说,转院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一早的救护车,直接送去省城。那边的医院已经联系好,床位也预留了。
他问:“要在那边住多久?”
护士说:“不好说。至少一个月。后续要看恢复情况。”
一个月。
也许更久。
他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在那里。
他必须去。
转学手续程野已经帮他问了,可以办,加急的话一周内能批下来。
一周。
四天后就是协议到期。
他本来想,到期那天,他要好好跟她说。
也许送她点什么。也许约她去什么地方。也许——
没有也许了。
他不可能让她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更不可能让她陪着他,耗在医院里,耗在一个陌生城市。
她有自己的路。
物理竞赛,高考,最好的大学,光明的未来。
那些未来里,不应该有一个拖累她的他。
手机又震动了。
程野的消息:「你跟宋未央说了?」
他回:「说了。」
程野:「她怎么说?」
他盯着屏幕。
她怎么说?
她说“好”。
就一个字。
没有追问,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和她这个人一样。
冷静。克制。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越是这样,他越难过。
他打字:「帮我照顾她。」
程野:「你他妈自己照顾!」
他:「我照顾不了了。」
发送完这条,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不想再看了。
不能再看了。
再看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跑回去。
跑回学校。
跑到她面前。
抱住她。
告诉她不是那样的。
告诉她他很想她。
告诉她他不想终止。
告诉她——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说了又怎样?
他能留下吗?
他能让她等他吗?
他有什么资格?
他什么都没能给她。
早餐,围巾,游乐园的门票,图书馆的座位。
就只有这些了。
别的,他给不起。
窗外,天彻底阴了。
雨开始落下来。
一滴,两滴,然后连成线。
他想起那个雨夜。
公交站台,她浑身湿透,背却挺得笔直。
他想起那个拥抱。
走廊里,她在他怀里,睫毛湿漉漉的。
他想起昨晚。
游乐园,鬼屋,黑暗中的心跳。
他说不想结束。
她说我也是。
他还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忘了。
他从来不是那个可以“好起来”的人。
傍晚,程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篮球场。
雨停了,地面还是湿的,积水倒映着刚亮起的路灯。
他给江焰打了十几个电话。
全部关机。
给宋未央发了无数条消息。
只有一条回复:
「我没事。」
他看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
两个明明那么好的人。
两个昨晚还在游乐园牵手的人。
两个今天上午还都在笑的人。
现在一个在医院,手机关机。
一个在教室,只回三个字。
他想骂人。
想骂江焰混蛋,凭什么替别人做决定。
想骂宋未央傻,凭什么就回一个“好”。
但他骂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江焰没有别的选择。
他也知道,宋未央不是不想争取,是不敢。
她这辈子都在用“好”来应对所有失去。
父亲走的时候,她说好。
陈宇纠缠的时候,她说好。
现在他说终止,她还是说好。
她没有学过怎么说不。
没有人教过她。
程野站起来,用力把篮球砸向篮筐。
球弹回来,落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走过去,捡起来。
又砸了一次。
这一次进了。
但他一点都不开心。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