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到期前一周的周五傍晚,宋未央收到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发件人:江焰。
她正坐在书桌前做物理竞赛的最后一道模拟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停顿了三秒。窗外是十二月初的暮色,天已经黑透了,远处居民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她回复:「有。什么事?」
一分钟后。
「契约结束前,履行最后一次甲方权利——陪我去个地方。」
宋未央看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最后一次。
这三个字像小小的刺,扎进心里某个她自己都不太愿意触碰的角落。
她打字:「哪里?」
「游乐园。」
「……」
「怎么?」
「没什么。」她顿了顿,「只是没想到甲方权利包括游乐园。」
「合同里没写不能去游乐园。」
「合同里也没写可以。」
「所以现在补上。附件D,甲方附加条款。」
宋未央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回复:「几点?」
「九点,东门。」
「好。」
放下手机,她重新看向那道没做完的物理题。
但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写错了公式。
她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游乐园。
她上一次去游乐园是几岁?大概七八岁?父亲还在的时候,带她去过一次。后来父亲走了,母亲忙于工作,再也没有人提过去游乐园这种事。
她以为游乐园是属于“童年”的。
属于那种会撒娇、会吵闹、会被父母抱在怀里哄的小孩。
不是属于她的。
但明天,她要去游乐园。
和他一起。
周六早晨,宋未央在六点半醒来。
比平时晚了半小时——她昨晚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最后一次”这三个字。
她站在衣柜前,面对满排整齐的衣物,思考了很久。
最后她选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很简单,很日常,没有任何“特意打扮”的痕迹。
但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把头发放下来,又扎起来,又放下来。
最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出门前,她看见书桌上那张撕下来的、揉皱又被抚平的草稿纸。
昨晚她把它从废纸篓里捡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是写错的第一道题——在他说“游乐园”之后。
她把那张纸叠好,塞进抽屉深处。
八点五十分,她到达游乐园东门。
周末的早晨,游乐园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带着小孩的父母,也有几对手牵手的情侣。卖气球的小贩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在冬天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宋未央站在约定的入口处,看着那些气球。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给她买过一个。红色的,上面印着米老鼠。她牵着那根线走了一整天,后来不小心松了手,气球飞走了。她哭了很久,父亲又给她买了一个。
那大概是人生中最像小孩的时刻了。
“等很久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宋未央转头。
江焰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卫衣和深灰色运动裤,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随便拨了两下就出门了,但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
“刚到。”她说。
他看着她,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然后点点头。
“今天穿得很……不像优等生。”
宋未央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很日常。”他说,“不是那种‘我准备好了被观察’的日常,是真的日常。”
宋未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确实是按“日常”选的。
但“日常”被他这样说出来,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走吧。”江焰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我网上订的,不用排队。”
宋未央看着那两张票。
他什么时候订的?
提前多久?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问。
两人并肩走进游乐园。
一进门就是一条长长的商业街,两边是各种纪念品商店和小吃摊。烤肠的味道混着棉花糖的甜腻,在冬天的空气里飘散。音乐从四面八方传来,欢快的、嘈杂的,像无数个喇叭在同时播放不同的曲子。
宋未央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太吵了。人太多了。感官刺激太强烈了。
她的本能反应是找一个安静的角落,先分析地形,规划最优游览路线。
但江焰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别走散了。”他说。
他的手很暖。
在这十二月的早晨,像一个恒温的火炉。
宋未央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不是第一次了。
KTV里握过,走廊里握过,雪夜里也握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在阳光下。
在人来人往的游乐园。
在没有任何“表演需要”的场合。
她抬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她看见他的耳廓红了。
很淡,但在阳光下依稀可见。
她没有抽开手。
任由他牵着,走进人群。
第一个项目是过山车。
江焰站在入口处,抬头看着那高高架起的轨道,眼睛亮得惊人。
“坐这个。”他说。
宋未央也抬头。
过山车正在启动,车厢里的人发出尖叫,从最高点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
是那种很原始的、写在基因里的对高度的恐惧。
“你怕?”江焰转头看她。
“不怕。”她说。
这是真话。她不怕。她只是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但江焰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就坐。”他说。
排队的时候,宋未央观察着周围的人。大多是年轻人,有说有笑,兴奋地讨论着待会儿要坐第几排。也有几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说着“我好怕”之类的话。
她想起林小雨说过的话:“女生说怕,男生就会保护她,多好的机会啊。”
但她不会说怕。
她从来不会说怕。
轮到她上车的时候,江焰让她先坐进去,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安全杆压下来,卡在腰腹的位置。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那你抓着这个。”他把自己的手伸过来,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上。
宋未央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长期运动留下的薄茧。
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不是抓着。
只是轻轻搭着。
但那一刻,过山车启动了。
缓缓爬升。
越来越高。
高到可以看见整个游乐园的全貌——那些五颜六色的游乐设施,那些蚂蚁一样小的人群,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湖面。
然后俯冲。
世界在那一瞬间失重了。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尖叫声此起彼伏,胃像是被甩到了喉咙口。
宋未央闭上眼睛。
死死抓住他的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秒,但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过山车缓缓停回起点。
她睁开眼睛。
大口喘气。
江焰在旁边笑。
“不是说紧张吗?”他说。
宋未央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指节都发白了。
她松开。
他的手背上被掐出几道浅浅的红印。
“对不起。”她说。
“没关系。”他站起来,“还挺有劲。”
走出过山车区域,宋未央的腿还有点软。
江焰去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
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凉的。
压住了那股翻涌的眩晕感。
“接下来玩什么?”他问。
宋未央看着游乐园地图,大脑开始自动规划最优路线:“激流勇进排队时间四十分钟,海盗船三十分钟,旋转木马十五分钟,建议先去——”
“你规划。”江焰打断她,“我跟着你走。”
宋未央抬头看他。
他靠在路边的栏杆上,喝着自己那瓶水,阳光落在他肩头,把卫衣的黑色照成暖灰。他的表情很放松,眼睛微微眯着,像是真的打算把今天的“主导权”交给她。
她忽然想起那份协议。
想起“乙方负责规划,甲方负责配合”那条。
但此刻,这个“配合”,和协议里的“配合”,好像不是一回事了。
她收起地图。
“那先去激流勇进。”她说。
“好。”
激流勇进排队的时候,旁边有个卖棉花糖的小摊。
粉色的、蓝色的、白色的棉花糖,像一朵朵巨大的云,插在小摊的架子上。几个小孩围在那里,眼巴巴地看着。
江焰看了那边一眼。
“吃过棉花糖吗?”他问。
宋未央想了想:“小时候吃过。”
“好吃吗?”
“太甜。”
他笑了。
“那你还吃不吃?”
宋未央正要回答“不吃了”,但话到嘴边,她停住了。
因为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种“想看你吃”的光。
“吃。”她说。
江焰转身,朝小摊走去。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朵粉色的棉花糖回来。
“给。”
宋未央接过棉花糖。
很大,比她脸还大。粉色的糖丝蓬蓬松松的,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
她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糖丝在舌尖化开,甜得有点齁。
她皱了皱眉。
江焰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笑了。
“太甜?”
“嗯。”
“那别吃了。”
“不行。”她又撕下一小块,“买的不能浪费。”
江焰看着她的侧脸。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小口小口的,像一只在啃坚果的松鼠。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糖丝,她自己不知道。
他伸出手。
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嘴角。
把那点糖丝拭去。
宋未央整个人僵住了。
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看着前方。
“沾到了。”他说。
宋未央没有说话。
但她感觉自己的耳根在迅速升温。
激流勇进的车来了。
她坐上去,手里还举着那朵棉花糖。
车启动,冲下斜坡,水花溅起来。
棉花糖被溅湿了一角。
她低头看着那朵湿了一块的粉色云,忽然笑了。
很小。
像风吹过湖面。
下一个项目是旋转木马。
江焰站在入口处,看着那上下起伏的木马,表情有点微妙。
“这个,”他说,“是不是有点……”
“幼稚?”宋未央替他接上。
“不是。是……”他顿了顿,“我坐上去会不会太挤?”
宋未央看着那些木马。确实,它们是为小孩设计的,大人坐上去膝盖可能会顶到前面。
“那就不坐。”她说。
“你坐。”他说,“我看着。”
宋未央愣了一下。
然后她买了票,选了一匹白色的木马,坐上去。
音乐响起。
旋转木马开始转动。
她抓着那根金色的柱子,随着木马一起一伏,一圈一圈地转。
江焰站在栏杆外面,举着手机。
他在拍她。
她看见了。
假装没看见。
只是嘴角那个弧度,压不下去。
旋转木马停下来的时候,她走到他面前。
“拍了?”她问。
“拍了。”他大方地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她坐在木马上的样子。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浅金色。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看着镜头——不对,看着他。
不是那种被偷拍的不自然。
是另一种。
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
宋未央把手机还给他。
“拍得还行。”她说。
“只是还行?”他挑眉。
“嗯。”
“那下次拍好一点。”
下次。
又是这个词。
宋未央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默默地数了数——
距离契约到期,还有七天。
她不知道还有多少个“下次”。
但她想,能有一个,是一个。
午饭时间,他们在游乐园里的快餐店随便吃了点。
宋未央咬了一口汉堡,发现里面夹的酱是她不喜欢的千岛酱。
她皱了皱眉,想把酱刮掉。
江焰看了一眼,把自己的汉堡递过来。
“换。”他说,“我这个是番茄酱。”
宋未央看着那个汉堡。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千岛酱”。
没有说“那你要不要换”。
只是直接递过来。
像理所当然。
她接过他的汉堡。
咬了一口。
番茄酱的,酸甜适中。
很好吃。
下午,他们坐了海盗船、大摆锤、跳楼机。
宋未央全程抓着江焰的手。
下来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还说不紧张。”他说。
“生理反应,无法控制。”她说。
他笑了,没有戳穿她。
傍晚五点半,天开始黑了。
游乐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整个园区变成童话里的世界。摩天轮上挂满了彩灯,缓缓转动,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风车。
江焰抬头看着那个摩天轮。
“最后一个项目。”他说。
宋未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摩天轮。
情侣必坐的项目。
她想起林小雨说过的话:“摩天轮最高点的时候要接吻,不然会分手。”
她不信这些。
但此刻,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好。”她说。
排队的人不多。
很快就轮到他们。
车厢很小,只能面对面坐两个人。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只剩下他们。
还有摩天轮缓缓上升的轻微震动。
宋未央看着窗外。
游乐园的全貌在脚下展开,那些彩灯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远处的城市灯火闪烁,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
“好看吗?”江焰问。
“嗯。”她转过头。
然后她发现他没有看窗外。
他在看她。
从上车到现在,一直在看她。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摩天轮转动时偶尔发出的“咯吱”声。
越来越高。
到最高点的时候,车厢轻轻晃了一下。
宋未央的心跳也晃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传说。
想起那句“不然会分手”。
但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他。
江焰也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宋未央。”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
“嗯。”
“今天——”他顿了顿,“你玩得开心吗?”
宋未央想了想。
不是那种“应付社交”的想,是真的想。
从过山车到棉花糖,从旋转木马到海盗船,从那个换汉堡的瞬间到这个摩天轮车厢。
每一刻。
她都记得。
“开心。”她说。
很诚实。
江焰看着她,眼睛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亮。
“我也开心。”他说。
顿了顿。
“比你想象的开心。”
摩天轮开始下降。
车厢缓缓降落,远处的灯光一点一点升高。
宋未央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我也是。
比你想象的,更开心。
所以——
可不可以不止今天?
不止这七天?
她没有问出口。
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在摩天轮降到地面之前。
在契约到期之前。
在这个“最后一次约会”结束之前。
她想让他知道——
她不想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