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倒数第二天,图书馆的人流量达到了峰值。
宋未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才勉强在三楼东侧抢到了靠窗的位置——不是她惯常的第四个座位,而是角落里一张稍小的双人桌。她放下书包,拿出笔记本,迅速占领领地。
窗外天色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未拧干的湿抹布。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她看了眼手机:17:32。
江焰说训练结束后过来,大概六点左右。
还有二十八分钟。
宋未央打开电磁学专题笔记,开始复习最后一部分——电磁感应综合应用。这是她的强项,做起来行云流水。但今天,她的笔尖总是不自觉地停顿,视线会从纸面滑向窗外。
滑向楼梯口的方向。
滑向那个还没有出现的身影。
她收回视线,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磁场分布图。箭头密密麻麻,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她的心,好像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17:48,江焰出现在楼梯口。
他穿着校服,头发还有点湿,鬓角贴着几缕没擦干的水痕。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看到宋未央坐在角落里,眼神搜寻了一秒,然后穿过书架走过来。
“这边人好多。”他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差点没找到你。”
“靠窗只剩这个位置了。”宋未央说。
江焰点点头,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桌上,推过来:“给你的。”
宋未央低头,看到袋子里是一杯热饮——不是咖啡,不是奶茶,是热可可。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上面手写着“双倍糖”。
她的手指轻轻触到纸杯壁,温热透过指尖传来。
“谢谢。”她说。
“不客气。”江焰拿出自己的物理习题册,翻开,开始做题。
窗外开始飘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在路灯下像银色的丝线。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
宋未央握着热可可,没有立刻喝。杯壁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掌心,像一个小小的暖炉。
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便利店屋檐下递过来的热可可。想起江焰说“加了双份糖”。
那是十五天前。
十五天,足够让一个习惯生根。
她低头喝了一口。很甜,甜到有点齁。但她没有皱眉,只是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
对面的江焰在做力学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俯身写字时能隐约看到锁骨。
宋未央移开视线,低头继续做题。
六点半,她做完了电磁学专题的最后一个章节。合上笔记本,她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抬头看向窗外。
雨下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路灯的光晕在水雾里晕开,像一团团软软的棉花糖。
“雨好大。”江焰也抬起头,看了眼窗外,“你没带伞吧?”
“带了。”宋未央说,“上次之后就在书包里常备了一把。”
“上次之后”这四个字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因为那个雨夜,她养成了随身带伞的习惯。
因为那个雨夜,她的书包侧袋永远放着一包创可贴——兔子图案的,林小雨又给了她一盒。
因为那个雨夜,她开始留意便利店的热可可。
这些改变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她几乎没有察觉。直到此刻说起,她才惊觉:那个雨夜留下的,不只是回忆,还有一系列具体的、日常的、难以撤销的行为模式。
江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种“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表情。
宋未央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袋。
七点,图书馆的人少了些。有些同学去吃晚饭,有些回家了。三楼东侧只剩下零散的几个读者,分散在不同的角落。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江焰做完了手头的习题,把卷子推到宋未央面前:“帮我看看,最后一道对不对。”
宋未央接过卷子。这是一道复合场综合题,涉及电场、磁场、重力场的叠加。她顺着他的解题步骤看下去,思路正确,但中间有一个积分公式代错了。
“这里,”她用笔指着其中一行,“你把边界条件带反了。应该是从0到L,不是从L到0。”
江焰凑过来看。距离骤然拉近,宋未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雨水的湿润气息。
“所以结果应该是……”江焰重新计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
“2.37×10??。”宋未央说。
江焰算完,看到结果,笑了:“还真是。”
他抬起头,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的台灯光点。
时间静止了一秒。
两秒。
然后江焰退回去,靠在自己的椅背上。
宋未央拿起热可可,杯子里已经空了。她握着空杯,假装在喝。
心跳有点快。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
七点半,林小雨发来消息:「未央你在图书馆吗?我能不能过来蹭座位?家里太吵了复习不进去。」
宋未央回复:「三楼东侧角落。」
十五分钟后,林小雨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出现在楼梯口。她看到宋未央,挥挥手,然后看到对面的江焰,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在宋未央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轻得像做贼。坐下后,她用气声说:“我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宋未央说。
林小雨看看她,又看看江焰,表情复杂。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拿出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
三个人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只剩下翻书声。
但宋未央能感觉到,林小雨的余光一直在她和江焰之间来回扫描。
八点,江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消息,眉头微蹙,然后起身走到走廊接电话。
隔着玻璃,宋未央看到他站在窗边,手机贴着耳朵,嘴唇快速开合。他背对着她,看不清表情,但从他绷紧的肩膀线条能看出来——不是愉快的通话。
林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程野说江焰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好像是老毛病犯了。”
宋未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他这几天又要训练又要照顾家里,累得够呛。”林小雨叹气,“程野说他晚上经常失眠。”
窗外的雨还在下,夜色已经完全吞没了校园。江焰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三分钟后,他走回来,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有点事。”他坐下,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
宋未央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能说什么?问“你妈妈还好吗”?这太私人了,超出了“合作”的范围。
说“需要帮忙的话可以告诉我”?这是客套话,她从来不说客套话。
沉默了几秒,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边缘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那道复合场题的第二种解法,你要听吗?」
江焰低头看那行字,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宋未央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示意图。她讲得很慢,很细致,把每一个步骤都拆解得清清楚楚。江焰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在雨声的掩护下,像一段秘密的对话。
林小雨看着他们,低头给程野发消息:「他俩的氛围真的越来越奇怪了……」
程野秒回:「哪里奇怪?」
林小雨:「说不上来。就是……很自然。像真的情侣。」
程野:「不是像。你自己慢慢悟。」
林小雨盯着屏幕,悟了很久。
八点四十五分,江焰的手机又震动了。他看了一眼,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我得先走了。”他说,“家里有点事。”
宋未央点头:“好。”
江焰把习题册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临走前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林小雨看着空了的座位,小声说:“他妈妈的事……程野说挺严重的。可能要转去外地的大医院。”
宋未央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手里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很久没有落下。
九点,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音乐。宋未央收拾好书包,和林小雨一起走出大楼。
雨还没有停。她撑开伞,黑色的大伞在雨幕中撑开一小片干燥的空间。
“未央,”林小雨和她并排走着,声音在雨声里有点模糊,“你担心他吗?”
宋未央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们只是合作。”她说。
“我知道。”林小雨说,“但合作也会担心吧。就像我和程野,虽然只是朋友,他比赛受伤我也会着急。”
这个逻辑很合理。宋未央点点头:“嗯,有一点。”
她用了“有一点”这个词。很轻,很克制。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一点”下面,压着多少她不愿承认的情绪。
两人走到公交站台。林小雨家和她不是一个方向,先上了一辆车。
宋未央独自站在站台上,看着雨幕,没有立刻上车。
她拿出手机,点开江焰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昨天他发的「明天见」。她没有回复,他也默契地没有追问。
她开始打字:「你妈妈还好吗?」
打完后,她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太直白了。太越界了。这不是合作伙伴该问的问题。
她删掉。
重新打字:「如果需要帮忙,可以告诉我。」
还是太逾越。她不是他的谁,没有立场说这句话。
又删掉。
雨声哗哗地响,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白得像一片雪。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一分钟后,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他的回复也来了,也是两个字:
「晚安。」
宋未央收起手机。
316路来了。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的城市被雨幕笼罩,霓虹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彩色。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零碎的梦。梦里全是雨,还有一道看不清面容的背影。
她试图追上去,但腿像灌了铅,怎么都跑不动。
醒来时是凌晨四点,窗外雨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她躺了很久,看着那道月光,直到天亮。
第二天清晨,宋未央在六点二十分出门。
她没有去食堂,直接去了图书馆。三楼东侧的角落,那张双人桌还空着。她放下书包,开始复习。
七点半,江焰来了。
他看起来比昨天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精神还好。他把早餐放到她桌上——还是红豆包子,还是豆浆。
“早。”他说。
“早。”宋未央接过早餐。
两人像往常一样并排坐着,安静地吃早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暖金色。昨夜的大雨把天空洗得很干净,蓝得像一块崭新的玻璃。
吃完早餐,江焰拿出物理卷子。宋未央继续做她的数学模拟题。
时间在纸笔摩擦的声音里流淌。
十点,宋未央做完了一套卷子。她抬头活动脖子,发现江焰正看着窗外发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秋天的天空,高远而空阔。
“你在想什么?”她问。
江焰转回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在想月考之后的事。”
“篮球赛?”
“不止。”他说,“还有……一些别的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别的事。宋未央也没有追问。
窗外的云慢慢移动,把阳光遮住又放开。光影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游移,像时间本身在缓慢地流淌。
“江焰。”宋未央忽然开口。
他看向她。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月考加油。”她说。
江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雨后的星星。
“你也是。”他说,“年级第一可不能让别人抢走。”
“不会。”宋未央说。
这是她最有信心的回答。
江焰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把整间自习室都照得明亮通透。
光落在他们身上。
落在摊开的课本上。
落在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早餐包装纸上。
落在两人之间,那条已经模糊得看不清边界的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