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宋未央在五点五十分醒来。
这是她过去一周养成的习惯——集训期间每天早起一小时复习薄弱科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集训结束后的第一天，她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回到了熟悉的节奏。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没有完全亮透。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不是疲惫，是某种她无法命名的停滞感。
集训的七天，她完成了六套模拟卷，攻克了三道长期瓶颈的电磁学难题，整理了五十四页笔记。
但她无法整理的是：为什么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
为什么每次实验课休息时会不自觉地望向窗外。
为什么食堂的糖醋排骨会让她想起某个没带早餐的早晨。
为什么便利店的关东煮会让她想起那个雨夜的热可可。
她把这些“异常数据”归类为“环境适应期”的正常反应。毕竟在集训期间密集接触了太多新信息，大脑需要时间重新校准。
这个解释很合理。她接受。
但当她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的日期显示“距月考还有4天”时，心里最先浮现的不是复习计划，而是一个名字。
江焰。
他上周五说月考后篮球赛，这周应该都在训练。他们没有约定月考前的互动安排，因为按照协议，“考试期间应以学业为重，可酌情减少互动频率”。
这是她亲自起草的条款。编号第九条第四款。
所以她没有任何理由联系他。
也没有任何理由期待他联系自己。
宋未央坐起身，把手机放到枕头下，开始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头发整齐，和往常一样。
六点四十分，她出门。
秋天的早晨已经有了明显的凉意。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空气里有薄雾，像轻纱一样挂在树梢和楼宇之间。
她走在去食堂的路上，脚步稳定，路线精准。
然后在食堂门口，她看到了江焰。
他正站在卖豆浆的窗口前，手里拿着两份早餐——一份是食堂的红豆包子，一份是纸杯装的豆浆。阳光穿过薄雾落在他身上，柔和得像加了滤镜。
他转过身，看到她，然后走过来。
“早。”他说，把早餐递给她。
宋未央接过。包子还是温热的，隔着纸巾传来熟悉的温度。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她问。
“程野说的。他女朋友告诉他的。”江焰顿了顿，“林小雨。”
这个信息链很合理。宋未央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一起走进食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宋未央打开豆浆的盖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眼前的空气。
“集训怎么样？”江焰问。
“还行。”宋未央说，“做了六套模拟卷。”
“六套。”江焰重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点感慨，“我昨晚做了一套，错了七道。”
“哪七道？”
江焰从书包里抽出皱巴巴的卷子，摊开在桌上。宋未央放下筷子，凑过去看。错题分布很集中，主要是力学综合和电磁场部分。
“这里，”她指着其中一道，“你第三步公式用错了。这个情境是静电场，不能用动生电动势的公式。”
“那应该用什么？”
“高斯定理。你看……”
食堂里人来人往，早餐的喧嚣声渐渐升高。但两人之间的桌子像有一个透明的罩子，把那些噪音都隔绝在外。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只有她讲解时平稳的语调，只有他偶尔提问时低沉的声音。
讲完第三道错题时，宋未央忽然意识到：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学习”了。
不是表演给谁看，不是为了“巩固情侣形象”，只是单纯地、自然地，一个在教，一个在学。
就像真正认识很久的朋友。
这个认知让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怎么了？”江焰问。
“没什么。”她把笔放下，“剩下的你自习能看懂吗？”
“能。”江焰把卷子收回书包，“谢了。”
“不客气。”
又是这句话。宋未央喝了一口豆浆，已经有点凉了。但她没在意。
早餐快吃完时，江焰问：“月考座位，你在哪栋楼？”
“明理楼。”宋未央说，“三楼。”
“我在致远楼。”江焰说，“隔了一条路。”
“嗯。”
对话很平常，像任何两个同学在考试前的闲聊。但宋未央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他在告诉她位置，也许是为了……方便什么？
她没有问。
上午的课照常进行。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压轴题，宣布接下来的两节自习课自由复习。教室里立刻响起翻书声、低语声、椅子的挪动声。
宋未央拿出自己的复习计划表。最后四天，她给自己安排了四轮查漏补缺：今天攻克电磁场，明天处理光学和热学，后天做一套完整模拟，大后天调整状态。
计划很完美，颗粒度精确到半小时。
但她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教室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方块。她的物理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她集训期间整理的电磁学专题。
很清晰。很完整。很正确。
但她就是看不进去。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早晨食堂的画面：江焰站在豆浆窗口前，手里拿着两份早餐。阳光落在他肩头。他转过身，看到她，自然地走过来。
没有“偶遇”的刻意，没有“表演”的设计。
只是……出现了。
带着温热的包子。
宋未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笔记本。右手定则，楞次定律，磁通量变化率……这些熟悉的术语像老朋友，耐心地等待她回归。
但那个画面还是在脑海深处闪烁，像夜航船上的灯塔，忽明忽暗。
午休时间，她没有去食堂，而是在教室里继续复习。林小雨从门口探进头来：“未央，你不吃饭啊？”
“不饿。”
“那我给你带个面包回来。”林小雨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你看起来有点累。集训太辛苦了吧？”
“还好。”宋未央说。
林小雨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啊。”
宋未央点点头。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事。
下午两点，自习课的铃声响起。
宋未央正在做电磁场的专题训练。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题目，情景复杂，涉及三个不同区域的场分布。她画了示意图，列了运动方程，正在分区域求解。
“同学，外面有人找。”
坐在门口的同学朝她喊了一声。宋未央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江焰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物理课本。
她起身走出去。
“这题不会。”江焰把书翻开，指着其中一道例题，开门见山，“你之前讲过类似的，但我套公式套不对。”
宋未央看了看题目。静电场与重力场的复合问题，典型的叠加场模型。她之前在笔记本里写过详细的解题思路。
“书给我。”她说。
江焰把书递过来。两人就站在走廊的窗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书页照得反光。宋未央侧了侧身，用手指着题目：
“第一步先判断受力方向，重力向下，电场力……”
她讲得很专注，江焰听得很认真。走廊里不时有同学经过，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一两秒，然后又识趣地移开。
讲完这道题，江焰点点头：“懂了。”
“嗯。”宋未央把书还给他。
江焰接过书，没有立刻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晚自习你还来吗？”
“来。”宋未央说，“我在图书馆三楼。”
“我也去。”江焰说，“有问题好问你。”
这是一个合理的请求。距离月考还有三天，复习时间宝贵，能及时解决问题是最有效的学习方式。
宋未央说：“好。”
傍晚，她照例去食堂吃了晚饭。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后把餐盘送到回收处，然后走向图书馆。
图书馆三楼，靠窗第四个座位。她的固定位置。
坐下，拿出物理笔记，打开台灯，开始复习。
二十分钟后，江焰出现在楼梯口。
他没有打招呼，只是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下，拿出自己的物理书和草稿纸，开始做题。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远处空调的低鸣。台灯的光圈拢住两人之间的桌面，把其他的事物都隐没在昏暗里。
宋未央正在做一道复杂的光学题，关于双缝干涉的条纹间距计算。她写完了公式，代入数据，得出结果。然后习惯性地验算了一遍。
对面的江焰正埋头和一道力学题较劲，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偶尔会停下来，盯着题目看几秒，然后继续。
他专注的时候，眉眼会不自觉地变得锋利，像一把正在打磨的刀。
宋未央收回视线，继续做题。
时间在这种安静中流逝得很快。等宋未央再次抬头时，窗外的天空已经全黑了，只剩下远处的教学楼窗口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
她看了眼手表：21:47。还有一个小时图书馆就要闭馆了。
对面的江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笔，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睑，微微蹙起的眉心。
宋未央没有出声。她就这样看着他，看了很久。
在这安静的、封闭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有些平时不敢触碰的念头，像水底的暗流一样，悄悄浮了上来。
这只是一场合作。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但为什么，她开始期待每天早晨食堂的偶遇？
为什么，她会在做完一道难题时，下意识地想抬头看看对面的座位？
为什么，此刻看着他疲惫的睡颜，她心里涌起的不是“合作方状态不佳”的评估，而是一种更柔软、更私密的情绪？
不是数据，不是模型，不是任何她熟悉的认知框架。
就是单纯的……想看着他。
就像看窗外的夕阳，看初秋的落叶，看雨后的彩虹。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评估。
只是看着。
江焰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睁开眼睛。
他看到她在看自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睡着了？”
“十五分钟。”宋未央说，声音很轻。
“抱歉。”江焰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这几天训练太累。”
“那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做完这套卷子就走。”江焰拿起笔，重新看向草稿纸。
宋未央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但心里那道暗流，还在涌动。
21:55，图书馆开始播放闭馆提示音乐。柔和的钢琴曲回荡在书架之间，像一种温柔的催促。
宋未央开始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草稿纸、水杯，一样一样整齐地放回书包。江焰也收好了自己的物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两旁的行道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江焰问。
“按计划进行。”宋未央说，“你呢？”
“尽力。”江焰顿了顿，“月考完就是篮球赛。之后应该能轻松一点。”
“嗯。”
两人走到校门口。
宋未央的公交车站在马路对面。她每天在这里等316路，坐四站到家。
江焰停下脚步。
“明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明天你还去图书馆吗？”
“去。”宋未央说。
“那我也有问题要问你。”江焰说。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他的眼睛里有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宋未央看不懂的期待。
“好。”她说。
江焰点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他家和她相反的方向。
宋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微凉，带着秋天特有的清澈感。她抱紧书包，走到公交站台。
316路还没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想起刚才他睡着的样子。
想起他睁开眼睛的瞬间。
想起他说“明天见”时，眼睛里那一点光。
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光束。
她上车，投币，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缓缓后退。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也没有失眠。
只是在入睡前的最后一秒，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原来习惯一个人出现在生活里，只需要七天。
那戒掉这个习惯，需要多久？
她不知道。
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