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孟桂芳果然准时登门。
这回她没有带上儿子,身后跟着另一名中年男子,面容清癯,下颌微抬,目光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是吏部赵侍郎。
孟父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眉头便微微皱了一下。
赵侍郎敷衍向孟父行了一礼,就随意地站定,丝毫没有理会一旁的孟砚。
孟桂芳则是气焰比昨日更盛,一进门便开门见山:“孟大人,昨日华儿说今日给消息,我们便来了。这婚期的事,今日总该定下来了吧?”
孟父本不想动怒,但看到赵侍郎,他完全无法忍下这口气。
放下茶盏,他冷哼一声:“李太太,你昨日带儿子来,今日带赵大人来,明日是不是要把整个京城的人都请来?我孟家嫁女儿,不是唱戏给人看的!”
孟桂芳被他这一呛,脸色顿时涨红:“孟大人,你这是什么话?我好心来商议婚事,你却这般阴阳怪气——”
“好心?”
孟砚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冷冷盯着孟桂芳,“李太太,你带着一个外官来逼我妹妹出嫁,这叫好心?你当我孟家人都是傻子吗?”
“砚哥儿!”
孟桂芳尖声道,“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这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我们迟早是一家人,华儿提前见见她姐夫,又怎么了?”
孟砚被她这句话激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响:“你——”
“哥。”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孟知华走上前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语气依旧温柔:“李太太,您别生气。我哥年轻气盛,说话冲了些,您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他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您带赵大人来议亲,这事儿传出去,旁人怕是要说李家仗势欺人呢。”
孟桂芳被她这话噎得一愣,正要反驳,孟知华已经转向孟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哥,你且坐下,我来说。”
孟砚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笃定,便咬了咬牙,退到一旁。
孟知华这才笑盈盈地看向赵侍郎:“赵大人,我昨儿听李太太说,您想关照关照我爹?我倒是有几分好奇,赵大人主管吏部,怎么关照到我爹的军务上来了?”
赵侍郎脸色一沉:“孟姑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一个闺阁女子,可知我是谁?这些也是容得你说的?你——”
孟父见他要凶自己女儿,用力清了清嗓子,震声道:“赵大人,老夫也想知道,你打算怎么关照老夫?”
赵侍郎一时语塞,面色铁青,瞪了孟桂芳一眼。孟桂芳心虚地移开目光。
孟父在军中威望再高,在赵侍郎眼中也就是一介莽夫。
但此刻,他心里也有点发怵,不敢看他,转而对孟知华冷声道:“孟姑娘,你休要再顾左右而言他,这婚事是你爷爷定下的,你只管点头就是了!”
孟知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赵大人说的是,这婚约是老太爷定下的,我自然不敢忘。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侍郎,笑意不减:“只是我听说,赵大人近来似乎也会有些麻烦事。若是因为我们孟家的婚事耽误了赵大人的正事,那我可就罪过大了。”
赵侍郎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我瞎猜的。”
孟知华笑眯眯地道,“赵大人别紧张。”
赵侍郎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正要发作,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白府白大公子到访!”
众人皆是一愣,连孟父和孟砚都懵了。
白清简?他怎么会来?来做什么?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厅门处。
白清简身着素色长衫,腰悬青玉佩,缓步而来,眉眼间是一贯温润浅笑。
身后仆从手捧锦盒,紧随左右。
他迈进厅堂,先朝孟父拱手行了一礼:“孟大人,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前日在街上偶遇令嫒,承蒙孟姑娘仗义相助,白某今日特来登门道谢。”
说着,示意随从将锦盒送上前去。
孟父微微一怔,随即起身回礼:“白大公子客气了。”
廊下,绿绮探出半个脑袋,听到这话差点没站稳。
小姐什么时候帮白大公子了?昨天不是他帮了她们吗?怎么就变成小姐帮他了?
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禾,沈禾也是一脸茫然,显然也不知道自家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孟知华站在厅中,面上不动声色,却也忍不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仿佛确有其事一般。这张口就来的本事,她自愧不如。
白清简又与孟知华、孟砚互相见了礼,这才像是刚发现厅中还有其他人一般,转头看向赵侍郎,面露讶色:“赵大人?竟在此处遇见,真是巧了。”
孟知华差点没绷住。
完全看不出,这位清名冠京城的白大公子,演技也……无可指摘呢。
“白大人!哎呀,真是巧了巧了!下官也在此处议事,不想竟遇见了白大人。”
赵侍郎才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拱手弯腰,姿态之恭敬,与方才简直判若两人。
孟桂芳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傻了。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威风八面的女婿,此刻对着一个年轻后生点头哈腰,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白清简微微一笑,语气淡然:“赵大人这是在议什么事?方便说来听听吗?”
赵侍郎干笑了一声:“呃……是一些私事,私事。”
“私事?”
白清简微微挑眉,“能让赵大人亲自跑一趟的私事,想必十分重要。只是我方才在门外听着,似乎提到了什么婚事?赵大人主管吏部,竟还有闲工夫管这些?”
他语气温和,却让赵侍郎后背猛的一凉。
白清简官职本就在他之上,又是当今圣上的表弟,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
赵侍郎连忙道:“白大人误会了,下官只是随口说了几句——”
“随口说几句就好。”
白清简笑了笑,“我还以为赵大人要替孟家做主定下婚期呢。”
赵侍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白清简却不再看他,转向孟父,温声道:“孟大人,白某今日前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想与您商议。不知孟大人是否方便?”
孟父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赵侍郎和目瞪口呆的孟桂芳,心中了然,点头道:“白大人请坐。”
白清简落座,赵侍郎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孟桂芳终于反应过来,他们成了多余的人,急切地拉了拉赵侍郎的袖子:“你看这……”
赵侍郎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看什么看,快走啊,回去了!”
说罢,他朝白清简拱了拱手,不情不愿向孟父和孟砚也作了礼,挤出一句“告辞”,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孟桂芳愣在原地,看看赵侍郎的背影,又看看白清简,再看看孟知华,终于意识到今日这事怕是不成了。
不仅今日,如今见孟家和白家交好,她这个欺软怕硬的女婿,怕是以后都不肯再来了。
她昨夜可是劝了半天,才把他生拉硬拽来的啊!
但见形势不对,孟桂芳也只能咬咬牙,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但回去之后,她越想越气。
孟桂芳怎么也想不通,明明赵侍郎都已经出面了,怎么突然就来了个白家大公子,事情就黄了?
她不甘心。
她想了又想,忽然想起孟家还有个庶出的儿子,平日里游手好闲,与孟知华素来不和。
孟桂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招手叫来了心腹婢女,低声吩咐了几句。
婢女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孟桂芳坐在厅堂里,冷笑了一声。
孟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们李家不义了。
这门亲事,必须尽快促成,李家要等不及了。
…
送走李家的两位后,孟府的厅堂里终于安静下来。
孟知华站在原地,目光与白清简遥遥相对。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却像是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短短一瞬,两人便各自移开了目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孟父看了白清简好几眼,才终于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白大公子今日前来,怕不只是为了道谢吧?”
白清简转过身来,拱手行礼,姿态谦逊而不失从容:“孟大人明鉴。道谢是真,但确实也有别的事想与孟大人商议。”
他说着,示意身后的沈禾上前,将一卷文书放在桌上。
“这是吏部关于西北军需调度的案卷,白某日前查阅时,发现其中有一些疏漏之处,涉及孟家在西北的军务。想着或许对孟大人有用,便誊抄了一份送来。”
孟父拿起案卷翻了翻,目光微微一凝。
这份案卷,确实与孟家在西北的驻军有关,其中的疏漏之处,若是被有心人利用,足以给孟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白清简这份礼,送得恰到好处。
孟父合上案卷,深深地看了白清简一眼,心中念头百转。
白家另外一个小儿子白清朗,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白清朗常来府上找孟知华玩,两个孩子打打闹闹,感情很好。
白家夫妇去世后,白清朗便很少出门了。
而这个大儿子白清简,从小养在外面跟着仙山宗师养病,直到近几年才回京长住。
孟父多在军营朝堂之间忙碌,对白家这位新家主知之甚少。
今日一见,才发现他与白清朗的风格截然不同。
白清朗是少年意气,锋芒毕露。白清简却是温润如玉,绵里藏针。
这样的人,若是友,自然是好事;若是敌,那便棘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孟父再看白清简的目光,便多了几分深意。
“今日白大公子有心送来这份案卷,还顺手帮小女解了围。”
孟父开口道,语气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改日等白大公子有空闲,老夫定当备一份厚礼,登门道谢。”
白清简起身,谦恭回作一礼。
一旁,孟知华目光落在白清简带来的那卷宗,随口道:“对了爹,您上次放在书房桌上那份兵部的文书,好像和这一卷差不多模样的,我上次去找东西时,随手帮您收好了。”
她说得随意,说完便低头喝茶去了。
孟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那卷宗,先是一怔,随即眉头微动。
兵部的文书……他想起来了。
前几日在兵部议事时,他偶然听到有人提起,白家有几批军械的调拨文书被压住了,拖了好些日子没动静。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当是寻常的流程耽搁。此刻女儿提起文书,他反倒记了起来。
他看了孟知华一眼,心中了然。
这丫头,是在提醒他还人情呢。
白清简自然也知道孟知华说的是什么。
那批滞压的军械文书,他两度周旋皆无果,正另寻门路,从未奢望能借力孟家。
毕竟孟父行事谨慎,自他来京,孟、白两家久无深交。
可孟知华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精准地掐在了他最需要的地方。
茶汤清澄,映着他安然无波的眉眼,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温柔如故。
这位孟姑娘,远比表面看起来更为通透聪慧,心思也清明。
就如昨日马车旁,她那个如雷贯耳的提议,如今仍犹在耳畔。
他今日来,也想问问她。
若她所言当真,为何是他?
而非那个……顾云舟?
赵侍郎:你说你惹他干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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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