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心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一个方形的大概是蛋糕盒,另一个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被冻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
她站在那里,看着江怀余,嘴角弯了一下。
江怀余没动,沈悠心也没动。
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细碎的金。
“你怎么——”江怀余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生日。”沈悠心说。
江怀余看着她,看了很久。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眼底下有一点青黑,应该是没睡好。
坐了很远的车,过了很久才到。
江怀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袋子,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盒,白色的丝带系着蝴蝶结
另一个袋子里露出一个相册的边角,还有几支彩色的笔,和一串泡泡枪的包装盒。
“进去吧,外面冷。”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宿舍楼下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有一排塑料椅,平时没什么人坐,今天不知道谁放了一个坐垫。
江怀余把蛋糕盒放在椅子上,解开丝带,掀开盖子,是一个草莓蛋糕,奶油是淡粉色的,上面铺着切好的草莓,中间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地写着“生日快乐”,旁边画了一颗心。
沈悠心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她平时写的字不一样。
江怀余看着那颗心,看了片刻。
“你写的?”她问。
沈悠心别过脸。“……店里的笔不好写。”
江怀余没说话,拿起点蜡烛,插了几根,插得歪歪扭扭。
沈悠心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是那种一块钱一个的透明打火机,和她在平溪镇用的一样。
她按了几下才打着,火苗窜出来,点燃了第一根蜡烛。
“许愿。”沈悠心说。
江怀余闭上眼睛。
她没许什么宏大的愿望,只许了一个——以后每年生日都能这样过。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一口气全灭了。
沈悠心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蜡烛刚灭,烟还没散尽,蛋糕上的奶油被照得发亮。
沈悠心看了一会儿,没发出去,存了下来。
“吃蛋糕。”沈悠心切了一块,放在纸盘上,递给江怀余。
江怀余接过去,吃了一口。
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沈悠心看着她。
“好吃吗?”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自己也切了一块,吃了一口,皱了皱眉。
“太甜了。”
她把盘子放下,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那本相册,递过去。
“给你的。”
江怀余接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她们高中时的合照,在元旦晚会的后台拍的。
沈悠心穿着那条香槟色的裙子,江怀余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
照片底下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第一次一起上台,紧张但开心。”
下一张是老房子里的,沈悠心靠在她肩上,江怀余在看书,一直手放在她头上,这张是自拍。底下写着——“你总是揉我头发。”
再下一张是平溪镇的,那条老街,那棵老槐树,她们手牵着手,影子被拉得很长。底下写着——“你说要带我回平溪镇的时候,我以为你在开玩笑。”
江怀余一页一页地翻。
有些照片她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有些不知道。
有一张是她拉小提琴的侧影,背景是琴房那架老旧的钢琴,光从窗户落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不知道沈悠心什么时候拍的,底下写着——“你拉琴的时候,世界是安静的。”
还有一张是在江边跑步时拍的,只有背影,两个人,并排着,耳机线垂在肩膀之间。
底下写着——“你跑步的样子比谁都帅。”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封信。
沈悠心的字,工工整整,和生日蛋糕上歪歪扭扭的不一样。
信写在一张便签纸上,边缘很整齐,被仔细地贴在相册的最后一页。
江怀余没有当场看,把相册合上了,放在膝盖上。
沈悠心在旁边等着,有点紧张,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
“你不看?”
“回去看。”
沈悠心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江怀余又从袋子里拿出那个泡泡枪——粉色的小猪造型,二十块一个的那种。
沈悠心的脸微微红了。
“我路过小店看到的,觉得好玩就买了。”
沈悠心的声音轻下去。
江怀余按下扳机,肥皂泡从枪口涌出来,大大小小的,在路灯下飘着,五颜六色,很薄的,风一吹就破了。
沈悠心看着那些泡泡,嘴角弯起来。
江怀余也看着她。
“还有一个。”
沈悠心从袋子最底下摸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绒布面,很小。
江怀余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和许煜送的那条不一样。
这颗更小更亮。
“我自己买的。”沈悠心说。
“在西安的古玩市场,店主说这是老银,我不太懂,但觉得好看,就买了。你戴上试试。”
江怀余把项链递给她。
沈悠心接过去,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把项链绕在她脖子上,扣子很小,不太好扣。
沈悠心低着头,头发垂下来,蹭着江怀余的后颈,痒痒的,她没躲。
“好了。”沈悠心退开一步。
江怀余低头看着那颗星星,银色的,在路灯下闪着光。
“好看吗?”沈悠心问。江怀余点头,沈悠心笑了。
蛋糕吃完了,泡泡枪里的肥皂水也快见底了,相册被重新装进袋子里。
江怀余站起来,沈悠心也站起来。风大了,吹得树叶沙沙响,沈悠心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
“你订酒店了吗?”江怀余问。
沈悠心摇头。
“刚到就来找你了。”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拿起手机,在旁边点了两下。
“走吧,我订好了。”
酒店在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
房间在四楼,不大,一张床,一个窗户,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了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很小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把房间照得很柔和。
江怀余把袋子放在桌上,沈悠心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
路灯把空荡荡的街道照成橘黄色,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江怀余问。
沈悠心转头看着她,忽然笑了。
“一起?”
江怀余没说话,耳朵红了一点。
沈悠心笑着拿起睡衣进了浴室,水声隔着一道门传出来,闷闷的。
江怀余坐在床边,拿出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信不长,几行字而已。
“江怀余:
你总是不说,那我就替你说。
你很喜欢我,我也是。
你不知道怎么隔着很远说那些很小的事,那我就告诉你——你的小事我都想知道。
今天吃了什么,北京刮风了吗,你们学校那只猫还胖吗?这些我都想知道。不用很有趣,是你说的就行。
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会在你身边。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在。
礼物不是只有今天这些——那些是补的,补从认识你到现在的每一年。
以后每年我都会给你准备一份。等你老了,会攒下一大箱。
到时候你也可以跟别人说,这些是我喜欢的人送的。
沈悠心”
江怀余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门开了,沈悠心走出来,头发湿着,水珠滴在睡衣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坐下,看着她。
“你看了?”
“嗯。”
沈悠心等着她说点什么,江怀余没说话,但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动作很轻,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的。沈悠心没动,坐在那里任她擦,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房间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的沙沙声和空调嗡嗡的声音。
“江怀余。”
“嗯。”
“你不生气了?”
江怀余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生气。”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江怀余的眼睛里有台灯的光,很柔,很亮。
沈悠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江怀余没有躲,沈悠心的手心贴着她的脸颊。
“那你以后别不回我消息。”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又等了一会儿。
“你也不许觉得那些小事没意思。”
江怀余又点头。
沈悠心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说话。”
“……好。”
沈悠心笑了,靠过去,额头抵着江怀余的肩。
“我洗完澡了,你去吧。”她闷闷地说。
江怀余站起来,走进浴室。水声很大,隔着门,闷闷的。
沈悠心坐在床上,听着那声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和家里的不一样。
江怀余出来的时候,沈悠心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她的头发照得很软。
江怀余躺到她旁边,沈悠心翻了个身,面朝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
被子下面沈悠心的脚碰到了她的腿,凉凉的,江怀余没有躲开,沈悠心便靠过来了,整个人缩进她怀里,脸贴着她的胸口,听着她的心跳。
“江怀余。”
“嗯。”
“生日快乐。”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睡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热一点。
她低下头,在沈悠心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沈悠心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着。
“睡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明天有课吗?”
“……有。”
沈悠心没说话,但她的手攥紧了江怀余的衣服。
江怀余沉默了片刻,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沈悠心的脸,她眯起眼睛。
江怀余点了几下,把手机放回去,屏幕暗下来。
沈悠心睁开眼睛看着她,江怀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台灯还亮着,但谁都没去关。
“睡吧。”江怀余又说了一遍。
沈悠心闭上眼睛,嘴角弯着。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偶尔有车经过,声音很远。
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谁都没舍得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