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最后一天的傍晚,江怀余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云州站。
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像被人用橡皮擦到一半的铅笔印。
出站口的风很大,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她缩了缩脖子,站了一会儿,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手机震了,沈悠心的消息——“到了吗?”她回了一个“到了”,消息刚发出去,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沈悠心站在广场中间的旗杆下面,穿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披着,被风吹得到处飘。
她没玩手机,就站在那里,看着出站口的方向,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好像是吃的。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悠心笑了,江怀余没笑,但她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走到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话。
沈悠心先开的口。
“饿不饿?”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包子,青菜香菇馅的,还热着。”
江怀余接过去,纸袋温温的,透过袋子能感觉到里面包子的热气。
她没吃,就拎着。
沈悠心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拉杆。
“走吧,回去再说。”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怀余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拉杆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圆圆的,还是老样子。
“你瘦了。”沈悠心说。
“没有。”
“有。”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转头看了她一眼。
“北京的东西是不是吃不惯?”江怀余想了想。
“食堂还行。”
沈悠心笑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云州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晚,树叶还没黄透,老槐树的叶子还是绿的。
出租车停在巷口,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在石板路上,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石板,咕噜咕噜响。
老房子的门还是那扇深蓝色的,门框是深灰色的。
沈悠心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门开了,屋里黑着灯,但空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晒过被子的那种,暖洋洋的。
沈悠心按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暖烘烘的。
沙发,茶几,窗台上的多肉,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
门在身后关上了。
两个人站在玄关,行李箱还横在脚边。
沈悠心伸手,轻轻碰了碰江怀余的手指,江怀余没躲,沈悠心便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站了一会儿,然后江怀余把她拉进怀里。
沈悠心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的,没说话。
江怀余的手落在她背上,隔着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平时热一点。
“想你了。”沈悠心的声音闷在她肩头。
江怀余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茶几上那束香槟玫瑰早就干了,花瓣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还插在那个玻璃瓶里。
沈悠心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被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像两颗琥珀。
江怀余低下头,吻在她额头上——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沈悠心闭上眼睛。
十月一日的早上,许煜在群里炸开了。
【许煜】:都起了没起了没起了没!!!
【白小天】:八点,你疯了吗?
【许煜】:今天聚会!!!昨天说好的!!!
【白小天】:谁跟你说好了?
【许煜】:我自己跟自己说好了。
【高言】:在路上了。
【许煜】:还是高言靠谱!
【白小天】:高言你家不是最远吗?怎么这么快?
【高言】:骑车。
【许煜】:???你从哪儿骑过来的?
【高言】:便利店。
【许煜】:你家就是便利店。
【高言】:对。
群里安静了片刻。
【许煜】:……行吧。
【徐紫栗】:我出门了。
【许煜】:要不要我去接你。
【徐紫栗】:不用的我很快到
【白小天】:许煜你怎么不问我要不要接。
【许煜】:你又不是栗子
【白小天】:……
【许煜】:@江怀余 你俩起了没?
【江怀余】:嗯。
【许煜】:起了就快来!老地方!
【沈悠心】:你们先聚,我们吃了早饭过去。
【许煜】:吃什么早饭啊!出来吃!
【江怀余】:不吃。
【许煜】:江怀余!!!
江怀余没再回消息。
沈悠心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很烫。
江怀余坐在她对面,也在喝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白粥照得发亮。
几个人约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碰头。
许煜到得最早,靠着一辆共享单车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大敞着,风吹得他头发乱飞。
白小天和陈杰轩一起到的,白小天今天穿了件新外套,陈杰轩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件黑色卫衣。
许煜看了一眼陈杰轩,又看了一眼白小天。
“你俩穿的是情侣款吧?”
白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陈杰轩。
“……瞎了你的狗眼。”
许煜笑了,高言是最后一个到的,骑着自行车,耳朵被风吹得通红。
几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等了将近十分钟,江怀余和沈悠心才来,许煜看着她们从街角慢慢走过来,晒着太阳,悠闲得不像话,忍不住说了一句:“你们是来散步的吗?”
沈悠心笑了。
“早饭总要吃完吧。”
江怀余没说话,看了许煜一眼,许煜立刻闭嘴了。
几个人先去水果店买了果篮——苹果、橙子、葡萄,沈悠心挑的,说刘美林爱吃葡萄,甜的那种。
又去花店买了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白小天挑的。
白小天说:“老师都喜欢康乃馨。”
许煜说“:你懂什么。”
白小天说:“我小姨就是老师。”
许煜闭嘴了。
最后又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高言拎一箱,许煜拎一箱。
高言说:“我来吧。”
许煜说:“没事我拎得动。”
走了几步换了只手说:“还挺重。”
白小天笑了,陈杰轩从他手里接过牛奶箱,没说话,拎着就走了。
许煜愣了一下,跟上去:“谢了”
陈杰轩“嗯”了一声。白小天在后面摇了摇头,跟上了。
学校不让进。
保安大叔拦在校门口,铁栏杆横着,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说:“放假期间不许进校。”
许煜开启他的社交撒娇模式,但被残忍拒绝。
几人正欲离开,白小天低着头看手机,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翻进去。”
沈悠心说:“不好吧……”
江怀余看了她一眼,说:“没事。”
白小天在前面带路,走到围墙最矮的那段,许煜先翻过去的,动作很利索,然后帮栗子接东西。
白小天翻过去的时候差点摔了,被陈杰轩扶了一把。
高言翻得最稳,话少但动作利索。
最后只剩下江怀余和沈悠心。
江怀余先翻过去,站在墙那边伸出了手,沈悠心看着她,把手递过去,阳光落在她手上,把她的手指照得很亮。
江怀余握紧,拉她过来,沈悠心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江怀余的胳膊站稳了,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悠心能闻见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还是老房子的那种。
江怀余松开手,退开半步。
“走吧。”
沈悠心点头,跟上去。
教学楼很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美林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她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看见门口那几个人,愣住了。
许煜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牛奶箱,脸上笑嘻嘻的。
“老师,我们回来看你了。”
白小天从后面探出头。
“还有水果,悠心挑的葡萄,可甜了。”
栗子抱着那束康乃馨,举起来晃了晃,高言站在最后面,手里也拎着牛奶箱,笑得有点腼腆。
陈杰轩不是这个班的,早上去找了之前的班主任,跟他们约了中午碰头。
刘美林站起来,看着这群学生,愣了好一会儿。
“你们怎么进来的?”
许煜说:“翻墙。”
白小天在身后踹了他一脚。许煜“哎哟”了一声,回头瞪白小天,白小天无辜地看着他。
刘美林笑了。
办公室不大,几个人挤在沙发上、椅子上、办公桌边沿。
刘美林坐在办公椅上,面前摊着还没批完的卷子,红笔夹在指间。
许煜坐在沙发上,栗子坐在他旁边,白小天靠着办公桌站着,陈杰轩不在,但他的名字被提了好几次。
沈悠心和江怀余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老师,您班学生好带吗?”许煜问。
刘美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比你们乖。”
许煜说:“不可能!”
刘美林笑了。
“怎么不可能,你们高一的时候天天有人迟到,作业交不齐,上课还有人睡觉。”
白小天在旁边点头:“那时候许煜天天迟到。”
许煜瞪他:“你也迟到过。”
白小天理直气壮:“我那是陪你。”
刘美林笑了,几个人都笑了。
聊了一会儿,刘美林忽然看了一眼手机,拍了一下额头。
“诶呀,下节是我看自习。”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教案。
“你们来得正好,跟我来。”
“老师您国庆还上班啊…学生不放假吗?”几人跟着她,许煜在她身后屁颠屁颠的问。
“有的学生不想回家就可以留校自习。”刘美林踩着高跟鞋。
“而且老师上班三倍工资呢,有钱不赚王八蛋。”
几人笑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原本有些喧闹的学生安静下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后那几个陌生的面孔上。
许煜跟在刘美林后面,有点紧张,栗子走在他旁边,小声说了句:“别紧张。”
许煜说:“我没紧张。”
声音有点大,前排的学生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红了。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江怀余看着那些年轻的、陌生的面孔,想起三年前自己坐在这样的教室里,刘美林站在讲台上,也是这样的姿势,这样的表情。
三年过去了,她还在这里,她们已经走了。
刘美林站在讲台上,把教案放下,看着底下那群学生,笑了一下。
“今天请了几位学长学姐来跟你们做个分享,他们刚毕业,有的在北京,有的在西安,有的在东北。让他们跟你们讲讲大学是什么样的,高三应该怎么过,你们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
刘美林把麦克风递给许煜,许煜接过去,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四五十双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大家好,我叫许煜!”
底下一阵轻笑,栗子在旁边摇了摇头,笑了。
许煜讲了他怎么从高一的吊车尾爬到高三的中上游,说了自己刷了多少套卷子、背了多少遍单词。
白小天在旁边补充:“他确实很努力。”
许煜愣了一下,看了白小天一眼,白小天没看他,看着底下那群学生。
许煜把麦克风递给了栗子,栗子接过去,声音很小,但很清楚,说了自己的学习方法,说错题本很重要,说心态比分数更重要,说焦虑的时候就去跑跑步,说她高三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轮到沈悠心的时候,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当时转学来的第一天,也是这样坐在底下,看着讲台上的人,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知道了。
她说了自己考去西安的原因,说她选了心理学专业,说她想理解学生们的情绪。
她说完,底下有个女生举手问她高三最难熬的时候是怎么撑过去的,沈悠心想了想。
“因为有人在终点等我。”
讲完之后,江怀余最后一个接过话筒,说了几句自己的学习方法。
她说话简短,句句到点,底下有人在小声说:“好酷。”
许煜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江怀余对底下说:“她是我们班最酷的。”
江怀余没看他,把麦克风还给了刘美林。
高言也讲了一些,有个学生问:“学长你好高,能不能分享一下怎么长高”
高言耳朵有点红,许煜在旁边笑:“这个学长打球可厉害了。”
高言把麦克风还给刘美林。
刘美林接过麦克风,看着这群学生,笑了一下。
“行了,谢谢学长学姐,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单独问。”
下课铃响了,底下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有人围过来要微信。
许煜被几个学妹围着问问题,有点手足无措,栗子在旁边看着笑。
白小天被一个学弟拉着问:“学长你数学怎么学的?”
白小天想了想说:“多做题。”
学弟问:“做多少?”
白小天说:“做吐为止。”
学弟愣了一下。
沈悠心和江怀余从教室出来,站在走廊上。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走廊很长,被光切成明暗两段。
沈悠心靠着栏杆,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你刚才讲的那句话。”江怀余开口。
“哪句?”
“有人在终点等你。”
沈悠心转头看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听见了?”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的嘴角弯起来了。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她们,是许煜,他正从教室里挤出来,头发乱了,卫衣领口被扯歪了,白小天跟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许煜一边整理领口一边抱怨。
“现在的学妹怎么这么热情。”
白小天说:“你刚才不是挺享受的吗?”
许煜瞪他,高言从教室最后走出来,耳朵还是红的,不知道被谁问了什么。
刘美林从教室出来,抱着教案看着他们,笑了一下。
“中午了,你们去吃饭吧,别饿着。”
几个人往楼下走,楼梯很长,阳光从每层拐角的窗户照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
许煜走在最前面说:“去吃火锅吧!”
白小天说:“又火锅……”
许煜说:“那你说吃什么?”
白小天想了想没想出来,许煜笑了。
栗子走在许煜旁边,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最后面,影子在楼梯上叠在一起。
陈杰轩在楼下等他们。
校门口的铁门还是关着的,许煜去跟保安大叔说了几句什么,大叔挥了挥手,铁门打开了一道缝。
几个人侧着身子钻出去,外面的阳光比里面亮,晃得人睁不开眼。
许煜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外面好。”
白小天问他:“我们刚才在里面待了多久?”
许煜想了想::一个多小时吧。”
白小天笑了:“一个多小时就不行了,高中三年怎么熬的?”
许煜没理他。
几个人站在校门口,商量着中午去哪吃。
许煜坚持要吃火锅,白小天说太热了。
“十月了哪里热。”
白小天说:“你们东北肯定不热。”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
最后栗子笑着说:“那就火锅吧。”
许煜立刻说:“好!”
白小天看了栗子一眼,又看了许煜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沈悠心和江怀余走在后面,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着,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
云州的秋天比北京来得慢,树叶还没黄透,但风已经开始凉了。
街上有人在卖烤红薯,甜腻的香味飘过来,混着秋天的风。
沈悠心问江怀余:“吃不吃?”
江怀余说:“随便。”
沈悠心跑去买了一个,捧在手心里,两步跑回来剥开,金黄色的瓤,热气往上冒。
她掰了一半递给江怀余。
“给。”
江怀余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烫,很甜。
沈悠心看着她。
“好吃吗?”
江怀余点头。
沈悠心笑了,低下头吃自己那半,很慢。她们走在秋天的风里,走在云州的街上,走在从高中到未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