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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高考

六月的第七天,云州的太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老房子的窗帘还是深蓝色的,但边缘已经透出一圈淡淡的金光。

沈悠心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碗放在灶台上的声音。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找拖鞋,直接走出去。

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油锅滋滋响,她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摆着两碗粥,还在冒热气。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被晨光照得发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目光落在沈悠心赤着的脚上。

“地上凉。”

沈悠心没动。

江怀余关了火,走过来,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脚边。

沈悠心穿上,脚趾在鞋里动了动,笑了。

“你的鞋好大。”

江怀余没说话,转身把粥端到桌上。

沈悠心跟过去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几点了?”沈悠心问。

“六点半。”

“来得及。”

“嗯。”

两个人吃完饭,江怀余把碗洗了,沈悠心去换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拿了那件浅蓝色的T恤。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

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走吧。”

两个人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楼下,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三瓶水,看见她们,把水递过来。

他也穿着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走吧,考场见。”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在老街的岔路口分开了。

许煜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电动车拐进左边的巷子,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江怀余和沈悠心的考场在同一所学校,不在同一个教室。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

沈悠心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路,两边种着树,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

“江怀余。”

“嗯。”

“加油。”

江怀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你也是。”

沈悠心笑了,转身走进校门。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树的阴影里。

她收回视线,走进另一栋楼。

上午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沈悠心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快,阅读题慢一些,文言文有一道题不确定,她在题号上画了个圈,先跳过去了。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卷子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老房子,想起江怀余站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想起江边跑步时耳机里分一半的歌。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段写完。

铃声响起,她放下笔。

中午,老街的面馆挤满了人。

许煜已经占好了位子,靠窗,几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

白小天和陈杰轩也来了,7个人,三碗面四碗饭。

许煜吃得很快,吃完还喝了半碗汤。

白小天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陈杰轩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高言最后到的。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江怀余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去,她吃了,又喝了几口汤。

栗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饭。

许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下午考数学,你们谁数学好?”

没人说话。

许煜自己回答了。

“江怀余数学好。”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

“你数学不好?”

许煜想了想。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算好也不算差。”

“那就是差。”许煜没理他。

栗子在旁边笑了笑。

下午考数学。

沈悠心做到第12题的时候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手指开始发凉。

她深呼吸了一下,跳过第12题,往后做。

填空题第15题也卡住了,她又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大题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做了一半,第三道写了几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把他白色的T恤照成金色。

她低下头,继续做。

考完出来,沈悠心在树下等江怀余。

树叶很密,把晚霞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身上。

江怀余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沈悠心想了想。

“还行。”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我。”

沈悠心笑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很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

她们穿过人群,走到老街的岔路口。

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C。”

“完了,我选的B。”许煜脸垮了。

白小天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也选的C。”许煜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许煜深吸一口气,跨上电动车。

“走了,明天还有文综和英语。”

第二天上午考文综。

沈悠心做得比昨天顺一些。

地理选择题有几道不确定,她相信了自己的第一直觉。

历史大题考了一个她复习过的知识点,她把背过的内容写了上去。

政治最后一道题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蒋妤说过的话——“你背书的时候别死记硬背,想想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记住了就不容易忘。”

她想了想,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科是英语。

听力前,沈悠心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翻回来,等着听力开始。

听力做完的时候,她长出了一口气。

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她读着读着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那句“已阅”。

她把那道题做完了。

作文写的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道——“十年后的你,还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篇。

铃声响起。

她把笔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

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光斑在地上移动,从她的桌角滑到过道,又从过道滑到窗边。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笔袋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终于结束了”。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握着那支笔,指节泛白。

她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转学到云州一中的第一天,走进16班教室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她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齐刘海遮住额头,低着头在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在她旁边坐下,那女生没抬头,也没看她。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江怀余。

后来她才知道,那节是自习课,她不是在写作业,是在画画。

后来她才知道,她画的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篮球场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后来没问过她画的是谁。

但她知道。

江怀余站在树下等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了盖子,一瓶没拧。

沈悠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

沈悠心看着她,江怀余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沈悠心伸出手,把她衣领翻下来。

江怀余没动,看着她。

“走吧。”江怀余说。

“去哪儿?”

“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沈悠心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铁门还开着,里面那条笔直的路还铺着树的影子。

她转回头,看见许煜站在老槐树下面,电动车停在他旁边,他靠在车座上,低头看手机。

白小天和陈杰轩站在旁边,高言也在,几人站在树荫下,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拼图。

许煜抬起头。

“吃火锅?我请客。”

“又你请?”白小天问。

“最后一次了。”许煜说。

没人反驳。

几人一起往外走,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点软。

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炒菜,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消失在巷口。

火锅店还是那家,橘猫还蹲在台阶上,这次没躲,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许煜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把老街照成橘黄色。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许煜在跟白小天抢最后一盘肥牛,栗子在旁边笑,高言把不辣的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陈杰轩低头喝水。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沈悠心坐在她旁边,阳光早就没了,但她的脸还是暖的。

许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考完了。”他说。

没人接话。

白小天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高言低头喝汤,耳朵还是红的。

栗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杰轩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许煜又开口了。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没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栗子去哪我去哪!”

栗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白小天咽下嘴里的肉。

“你不是说想开餐厅吗?”

“开餐厅哪儿不能开。”

白小天没再问。

栗子看着许煜,许煜没看她,低头涮毛肚,七上八下,涮得很认真,栗子教过他之后他就一直这么涮,再也没煮老过。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火锅吃完了,几个人往外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橘猫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人,并排着。

“明天干嘛?”许煜问。

“睡觉。”白小天说。

许煜笑了。“我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

白小天和陈杰轩往左,高言往右,许煜骑着电动车送栗子回家。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灯尽头。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往老房子走,老街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汽水,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光一闪一闪的。

沈悠心走得很慢,江怀余也慢。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月光下并排着。

“江怀余。”

“嗯。”

“考完了。”

“嗯。”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了。”沈悠心说。

江怀余握紧她的手。“嗯。”

月亮很圆,风很轻,老槐树的枝丫在窗户上轻轻晃动。

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蓝色的门——门框是深灰色的,许煜当年踹过的那扇。

江怀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茶几上还摆着那束已经干枯的香槟玫瑰,花瓣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还插在那个玻璃瓶里。

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还是昨天沈悠心靠过的姿势。

沈悠心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也许是她们变了。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考完了。”沈悠心又说了一遍。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色。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

沈悠心没有躲,闭上眼睛。

江怀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滑过。

“辛苦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睁开眼睛,她笑着。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窗外的风很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明天没有闹钟了。

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赶着去教室占座位。

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见想见的人。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轻。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