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七天,云州的太阳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天还没亮透,老房子的窗帘还是深蓝色的,但边缘已经透出一圈淡淡的金光。
沈悠心醒过来的时候,旁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锅铲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碗放在灶台上的声音。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没找拖鞋,直接走出去。
江怀余站在灶台前,正在煎蛋。
油锅滋滋响,她用铲子把蛋翻了个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摆着两碗粥,还在冒热气。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起来,露出一截后颈,被晨光照得发白。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目光落在沈悠心赤着的脚上。
“地上凉。”
沈悠心没动。
江怀余关了火,走过来,把自己的拖鞋踢到她脚边。
沈悠心穿上,脚趾在鞋里动了动,笑了。
“你的鞋好大。”
江怀余没说话,转身把粥端到桌上。
沈悠心跟过去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几点了?”沈悠心问。
“六点半。”
“来得及。”
“嗯。”
两个人吃完饭,江怀余把碗洗了,沈悠心去换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挂着的衣服,手伸出去又收回来,最后拿了那件浅蓝色的T恤。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又扎起来。
江怀余站在门口等她,没有催。
“走吧。”
两个人出门。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楼下,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三瓶水,看见她们,把水递过来。
他也穿着白色的T恤,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走吧,考场见。”
三个人一起走了一段,在老街的岔路口分开了。
许煜的考场在另一所学校,电动车拐进左边的巷子,尾灯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江怀余和沈悠心的考场在同一所学校,不在同一个教室。
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人在低头看书,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
沈悠心停下来,看着那扇铁门,门开着,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路,两边种着树,叶子很密,把阳光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地上。
“江怀余。”
“嗯。”
“加油。”
江怀余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金色。
“你也是。”
沈悠心笑了,转身走进校门。
江怀余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树的阴影里。
她收回视线,走进另一栋楼。
上午考语文。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沈悠心先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翻到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做得很快,阅读题慢一些,文言文有一道题不确定,她在题号上画了个圈,先跳过去了。
作文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的卷子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老房子,想起江怀余站在灶台前煎蛋的背影,想起江边跑步时耳机里分一半的歌。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段写完。
铃声响起,她放下笔。
中午,老街的面馆挤满了人。
许煜已经占好了位子,靠窗,几个人挤在一张小桌上。
白小天和陈杰轩也来了,7个人,三碗面四碗饭。
许煜吃得很快,吃完还喝了半碗汤。
白小天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条。
陈杰轩坐在他旁边,低头吃饭,什么都没说。
高言最后到的。
沈悠心坐在江怀余旁边,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江怀余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去,她吃了,又喝了几口汤。
栗子一口一口的吃着饭。
许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下午考数学,你们谁数学好?”
没人说话。
许煜自己回答了。
“江怀余数学好。”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小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
“你数学不好?”
许煜想了想。
“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不算好也不算差。”
“那就是差。”许煜没理他。
栗子在旁边笑了笑。
下午考数学。
沈悠心做到第12题的时候卡住了。
她在草稿纸上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手指开始发凉。
她深呼吸了一下,跳过第12题,往后做。
填空题第15题也卡住了,她又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大题第一道做出来了,第二道做了一半,第三道写了几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上,把他白色的T恤照成金色。
她低下头,继续做。
考完出来,沈悠心在树下等江怀余。
树叶很密,把晚霞筛成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身上。
江怀余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看见她,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沈悠心想了想。
“还行。”
江怀余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你学我。”
沈悠心笑了,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很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
她们穿过人群,走到老街的岔路口。
许煜已经在了,电动车停在老槐树下面,他靠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
“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
江怀余想了想。“C。”
“完了,我选的B。”许煜脸垮了。
白小天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也选的C。”许煜看着他。
“你怎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许煜深吸一口气,跨上电动车。
“走了,明天还有文综和英语。”
第二天上午考文综。
沈悠心做得比昨天顺一些。
地理选择题有几道不确定,她相信了自己的第一直觉。
历史大题考了一个她复习过的知识点,她把背过的内容写了上去。
政治最后一道题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蒋妤说过的话——“你背书的时候别死记硬背,想想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记住了就不容易忘。”
她想了想,这件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科是英语。
听力前,沈悠心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目。
她看了几秒,然后把卷子翻回来,等着听力开始。
听力做完的时候,她长出了一口气。
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关于时间的故事,她读着读着想起江怀余在她错题本上写的那句“已阅”。
她把那道题做完了。
作文写的是“写给十年后的自己”,她写道——“十年后的你,还和那个人在一起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把那行字划掉了,重新写了一篇。
铃声响起。
她把笔放下。
窗外阳光很好。
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光斑在地上移动,从她的桌角滑到过道,又从过道滑到窗边。
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笔袋拉链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喊
“终于结束了”。
沈悠心坐在座位上没动,手指还握着那支笔,指节泛白。
她看着窗外的天,蓝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转学到云州一中的第一天,走进16班教室的时候,阳光也是这样,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
她看见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齐刘海遮住额头,低着头在写东西,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在她旁边坐下,那女生没抬头,也没看她。后来她才知道,她叫江怀余。
后来她才知道,那节是自习课,她不是在写作业,是在画画。
后来她才知道,她画的是一个女生,穿着校服,站在篮球场边上,头发被风吹起来。
她后来没问过她画的是谁。
但她知道。
江怀余站在树下等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金。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拧开了盖子,一瓶没拧。
沈悠心从考场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
“没有。”
沈悠心看着她,江怀余的脸被阳光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衣领被风吹得微微翻起来,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阳光里白得发亮。
沈悠心伸出手,把她衣领翻下来。
江怀余没动,看着她。
“走吧。”江怀余说。
“去哪儿?”
“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校门口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
沈悠心回头看了一下,那扇铁门还开着,里面那条笔直的路还铺着树的影子。
她转回头,看见许煜站在老槐树下面,电动车停在他旁边,他靠在车座上,低头看手机。
白小天和陈杰轩站在旁边,高言也在,几人站在树荫下,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幅被风吹散的拼图。
许煜抬起头。
“吃火锅?我请客。”
“又你请?”白小天问。
“最后一次了。”许煜说。
没人反驳。
几人一起往外走,老街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有点软。
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炒菜,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消失在巷口。
火锅店还是那家,橘猫还蹲在台阶上,这次没躲,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许煜推门进去,热气扑面而来。
几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把老街照成橘黄色。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许煜在跟白小天抢最后一盘肥牛,栗子在旁边笑,高言把不辣的菜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陈杰轩低头喝水。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沈悠心坐在她旁边,阳光早就没了,但她的脸还是暖的。
许煜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考完了。”他说。
没人接话。
白小天嚼着肉,腮帮子鼓鼓的。
高言低头喝汤,耳朵还是红的。
栗子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杰轩把水杯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许煜又开口了。
“你们以后想去哪儿?”没人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
“栗子去哪我去哪!”
栗子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白小天咽下嘴里的肉。
“你不是说想开餐厅吗?”
“开餐厅哪儿不能开。”
白小天没再问。
栗子看着许煜,许煜没看她,低头涮毛肚,七上八下,涮得很认真,栗子教过他之后他就一直这么涮,再也没煮老过。
栗子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火锅吃完了,几个人往外走。
夜风很凉,吹散了身上的火锅味。
橘猫已经不在了,台阶上空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个人,并排着。
“明天干嘛?”许煜问。
“睡觉。”白小天说。
许煜笑了。“我也是。”
他们在路口分开。
白小天和陈杰轩往左,高言往右,许煜骑着电动车送栗子回家。
江怀余和沈悠心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灯尽头。
“走吧。”江怀余说。
沈悠心点头。
两个人往老房子走,老街的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两边的店铺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还亮着灯,是那种老式的小卖部,玻璃柜台上摆着几瓶汽水,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光一闪一闪的。
沈悠心走得很慢,江怀余也慢。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月光下并排着。
“江怀余。”
“嗯。”
“考完了。”
“嗯。”
沈悠心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了。”沈悠心说。
江怀余握紧她的手。“嗯。”
月亮很圆,风很轻,老槐树的枝丫在窗户上轻轻晃动。
老房子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沈悠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深蓝色的门——门框是深灰色的,许煜当年踹过的那扇。
江怀余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开了。
屋里灯亮着,茶几上还摆着那束已经干枯的香槟玫瑰,花瓣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但还插在那个玻璃瓶里。
窗台上的多肉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挤在老叶中间。
沙发上的靠垫歪了,还是昨天沈悠心靠过的姿势。
沈悠心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阳光的角度变了,也许是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也许是她们变了。
江怀余站在她旁边。
“考完了。”沈悠心又说了一遍。
江怀余看着她。
沈悠心的眼睛亮亮的,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银色。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不是勉强,是真的在笑。
江怀余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很轻。
沈悠心没有躲,闭上眼睛。
江怀余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滑过。
“辛苦了。”江怀余说。
沈悠心睁开眼睛,她笑着。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客厅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窗外的风很轻,吹着老槐树的枝丫,沙沙响。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有人从巷口走过,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明天没有闹钟了。
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赶着去教室占座位。
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去想去的地方,可以见想见的人。
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江怀余的手落在她头发上。
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轻。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