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江怀余的耳朵嗡了一下。她咽了咽口水,嗡声散开,窗外的阳光刺进来,晃得她眯起眼睛。停机坪上有人在搬行李,地勤穿着反光背心,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许煜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胳膊差点打到旁边的人。江怀余偏头躲开。他讪讪地收回来。
两个人取了行李,往出口走。机场很小,只有两层,天花板不高,采光不太好,但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把整个大厅切成明暗两半。有人举着牌子接人,有人蹲在墙角抽烟,有人推着行李车小跑,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许煜掏出手机开机,屏幕上立刻跳出几条消息,他没点开,先打开了地图。
“走,打车。”
机场很小,出口就是一条马路,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们站在车旁抽烟聊天。许煜选了一辆最干净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用普通话报了地址。司机是本地人,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许煜听不太懂,但连蒙带猜也能接上话。
江怀余坐在后座,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风景。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是笔直的水杉,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
她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地址?”
许煜从副驾驶转过头,晃了晃手机,一脸得意。“我问了蒋妤姐。”
江怀余没说话。许煜看着她,补充道:“你以为我傻啊,平白无故买机票?”江怀余还是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用蹩脚的普通话问:“你们是来走亲戚的?”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对,走亲戚。”他指了指后座的江怀余,“她来看她女朋友。”
江怀余在后座踹了他座椅一脚。许煜被颠了一下,也不恼,笑嘻嘻地转回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怀余一眼,江怀余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司机笑了笑,没再问。
车子驶出机场,路两边是笔直的水杉,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一排一排地往后倒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司机把收音机打开,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江怀余叫不上名字。
许煜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还不老实,一会儿调座椅靠背,一会儿转头看江怀余。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怀余在后座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
“师傅,你们这儿有什么特产?”许煜问。
“茶叶。”司机说,“还有笋干。”
“好吃吗?”
“好吃。我老婆每年都晒,寄给儿子。”
许煜点点头,又问:“那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司机想了想。“有个水库,风景不错。夏天有人去钓鱼。”
“冬天呢?”
“冬天没人。”司机笑了笑,“太冷了。”
许煜“哦”了一声,转头看江怀余。她还闭着眼睛,睫毛一动不动。“她睡着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许煜摇摇头。“没。她就这样,装睡。”
江怀余没动。
许煜提高了一点声音:“江怀余,师傅说有个水库,去不去?”
江怀余没睁眼。“不去。”
“为什么?”
“冷。”
许煜笑了。“你怕冷?”他转头对司机说,“师傅你不知道,她冬天穿得比谁都多,围巾裹得跟粽子似的。”
江怀余还是没睁眼。“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话多?”许煜指了指自己,“我这是活跃气氛,免得司机师傅犯困。”
司机笑了。“你们感情真好。”
许煜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当然,过命的交情。”
江怀余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过命。”
“你。”许煜理直气壮,“上次你发烧,谁半夜给你送药的?”
江怀余没说话。
“上上次你手受伤,谁帮你记笔记的?”
江怀余还是没说话。
“上上上次——”
“行了。”江怀余打断他。
许煜笑了,转回去。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还是老歌,旋律很慢。他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江怀余在后座,嘴角动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许煜又开口了。“师傅,你们这边有什么好吃的店?我们晚上可能在外面吃。”
司机想了想。“有家牛肉面不错,开了二十多年了。”
“在哪儿?”
“老街那边,转弯就到。”
许煜回头看江怀余。“晚上吃牛肉面?”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随便。”
“那就牛肉面。”许煜转回去,“师傅,那家店叫什么?”
司机说了个名字,本地话,许煜没听懂,又问了一遍。司机又重复了一遍,许煜还是没听懂,放弃了。“到了您指给我们看就行。”
司机点点头。
许煜又开始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江怀余在后座看着他。“笑什么?”
许煜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张老照片,像素不高,看起来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里,两个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笑得很灿烂。左边那个是沈悠心,右边那个是蒋妤。
“你哪儿来的?”江怀余问。
“蒋妤姐发的。”许煜说,“她说这是她们小学的时候。”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沈悠心小时候比现在胖一点,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蒋妤那时候还没有纹身,耳朵上也没有耳钉,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
“好小。”许煜说,“她们俩从小就认识啊。”
江怀余“嗯”了一声。
许煜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椅背,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说沈悠心看见你,会不会哭?”
江怀余没说话。
“我觉得会。”许煜自顾自地说,“她上次走的时候就没哭,憋着呢。”
江怀余看着窗外。水杉树还在往后倒退,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也过不完。她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早上,站在车门前,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她那时候想,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
现在机会就在前面了。
“到了叫我。”她闭上眼睛。
许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收音机里的老歌还在放,换了一首,是粤语的,听不懂,但旋律很好听。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许煜忽然又开口了。“师傅,你们这儿结婚有什么习俗吗?”
江怀余在后座睁开眼睛。“许煜。”
“干嘛?”
“闭嘴。”
许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江怀余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回去,老老实实坐着,过了十秒,又开始哼歌。
跑调了。
江怀余没再理他。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许煜和司机聊了一路。从本地有什么好吃的,聊到今年的收成,又聊到司机儿子在城里打工,过年没回来。司机说着说着叹了口气,许煜也跟着叹了口气,好像那个没回家的儿子是他似的。江怀余在后座听着,没插嘴,但也没睡着。
“你们那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喝奶茶。”司机忽然说,“前面那条街上有好几家,我女儿每次回来都要买。”许煜立刻转头看江怀余。“听见没?奶茶。”江怀余没理他。
车子拐进一条窄街,两边是两三层的老房子,一楼开着各种店铺——杂货店、面馆、五金店,还有一家理发店,门口的转灯已经不转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回头说:“到了,前面进不去,你们走两步。”
许煜付了车钱,两个人下车。街上人不多,阳光很好,照在老房子的灰墙上,影子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有人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手缩在袖子里。一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看见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许煜站在路边左右张望了一下。“应该就是这条街。”他掏出手机看地图,“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江怀余跟在他后面,走过那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但能想象夏天的时候有多茂盛。树下的石板路被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走过。
许煜走得快,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江怀余说话。“你知道吗,蒋妤姐说她小时候经常在这条街上跑。”他指了指前面那家杂货店,“那家店还在,她小时候在那买过糖。”江怀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杂货店的招牌褪了色,门口的纸箱里摆着几瓶汽水,玻璃瓶的那种,泡在水里。
“你什么时候跟她聊这么多?”江怀余问。
许煜挠挠头。“就前几天。我问她地址,她说‘你要去找她?’我说‘不是我要去,是有人要去。’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他顿了顿,“她说‘早该来了’。”
江怀余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块一块的,不太平整,踩上去有点硌脚。
奶茶店在街角,很小一间,门面是白色的,招牌上写着几个粉色的字,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门口摆着两把藤椅,一把空着,一把坐着个老太太,在择菜。
江怀余站在马路对面,看见了一个人。
沈悠心。
她坐在店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奶茶。低着头,在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她翻了一页书,手指很轻。
江怀余站在那儿,看着。
马路不宽,走过去大概十几步,但她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个人,看着她低头翻书的模样,看着她垂下来的碎发,看着她偶尔皱眉,偶尔抿嘴。
她看了很久。
许煜在她旁边,没催她。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机,调好焦,等着。
然后江怀余动了。
她穿过马路,走得不快不慢。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在身后。
她走到奶茶店门口,没进去。
她站在门外,掏出手机,拨了沈悠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你在哪?”江怀余问。
沈悠心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我在奶茶店呀。”
“你猜我在哪。”
沈悠心愣了一下。“你在哪呀?”
江怀余没说话。
沈悠心忽然觉得不对,那声音太近了,不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是从身后。她抬起头。
门外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羽绒服,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握着手机,看着她。
沈悠心愣住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菜。
沈悠心冲出去。
她跑到门口,扑进江怀余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江怀余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你怎么……”
沈悠心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鼻音,带着笑意,带着一点发抖的东西。
江怀余伸手,轻轻环住她的腰。
“想你了。”
三个字,很轻。
但沈悠心听见了。
她把脸埋在江怀余颈窝里,肩膀在抖。
江怀余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站在奶茶店门口。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马路对面,许煜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奶茶店白色的招牌,浅金色的阳光,两个女孩在门口紧紧相拥。
他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发到群里。
【许煜】:[图片] 现场直播。
群里炸了。
【白小天】:卧槽卧槽卧槽!!!
【徐紫栗】:真的去了???
【高言】:江怀余?
【白小天】:除了她还有谁!!!
【徐紫栗】:她终于……
【白小天】:许煜你拍的?你跟着去了?
【许煜】:那当然,我不去谁给她拍照。
【高言】:你人呢?
【许煜】:我在马路对面蹲着呢。
【白小天】:你蹲着干嘛?过去啊!
【许煜】:人家抱在一起我过去干嘛?当电灯泡?
【徐紫栗】:许煜你真好。
【白小天】:他那是识相。
群里又刷了一屏。
许煜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正准备走过去——然后他看见了对面街角的人。
红色的头发,黑色的夹克,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蒋妤。
许煜愣了一下,走过去。“蒋妤姐?你怎么在这儿?”
蒋妤看了他一眼,把烟收起来。“路过。”
许煜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那个袋子。“你……专门来的吧?”
蒋妤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把袋子递过去。“帮我带回去吧。”
许煜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封信。笔记本上写着“数学——错题整理”“英语——语法总结”,字迹工工整整,是蒋妤的。
“帮栗子整理的。”蒋妤说,“你们想看也可以拿去看。”
许煜翻了翻,又看见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高言收”。
他抬头看蒋妤。
蒋妤的表情很淡。
“给高言的。”
许煜没多问,把袋子收好。
“行,我带回去。”
蒋妤点点头,转身要走。
许煜在后面喊:“蒋妤姐,你不去看看她们?”
蒋妤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方向——江怀余和沈悠心还站在那儿,沈悠心靠在江怀余肩上,江怀余的手放在她背上。
她看了一秒,转回去。
“不了。”她说,然后走了。
红色的头发在阳光里晃了晃,消失在巷口。
沈悠心拉着江怀余往家里走。走了几步,江怀余回头——马路对面空空的,许煜不在。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许煜的消息。
【许煜】:我先回去了。栗子等我呢。
下面是一张照片,奶茶店门口,她们拥抱的那一幕。阳光,白墙,两个人。
江怀余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你这么快就回去了?”
许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笑。“嗯,今晚的机票。”
江怀余心里忽然有点复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只是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你就……陪我来?”
许煜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笑了,声音很大,旁边好像有人在看他。
“哎呦肉麻什么,我来这不也顺便玩了嘛。”
他顿了顿:“好了,你们好好玩。”
江怀余张了张嘴。“谢谢。”
两个字,很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谢什么。”许煜的声音也轻了一点。
“多少年了。”
又是一阵安静。
“下次请我喝饮料,”许煜忽然又恢复了那种欠揍的语气,“不要冰红茶!”
电话挂了。
江怀余看着屏幕,站了一会儿。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她,没问。
她只是拉着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江怀余把手机收起来,跟着她往前走。
平溪镇的老街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来分钟。沈悠心走得很慢,像是在给她介绍,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牵着她的手,一家店一家店地经过。
“这家面馆开了很多年了,我小时候就在。”她指了指一家门脸很小的店,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蒋妤最喜欢吃他家的牛肉面,每次都要加辣。”江怀余看了一眼,店里面很暗,但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带着牛肉汤的香味。
“那边是小学。”沈悠心又指了指前面,“我在这读了六年。”江怀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学校不大,铁门关着,操场上空荡荡的,旗杆上挂着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沈悠心转头看她,笑了。“我小时候在这跑步,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了一节课。”
江怀余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蒋妤也逃课了,陪我去医务室。”沈悠心想了想,“被老师骂了一顿。”
江怀余嘴角动了一下。
她们继续走。
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排着,偶尔肩膀碰到肩膀。
沈悠心没松开她的手,江怀余也没松开。
沈悠心的家在老街尽头。一栋两层的旧房子,灰墙,木门,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门口有一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沈悠心推开门,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沈慧敏从厨房出来,系着围裙,手上沾着面粉。她看见江怀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怀余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江怀余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上是新的坐垫,茶几上摆着水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张叔从厨房探出头,朝她点点头,又缩回去继续忙。
沈慧敏拉着江怀余的手,左看右看。“瘦了。”她说。
“没有。”
“有。”沈慧敏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在旁边笑了。“妈,你别一上来就说人家瘦了。”
沈慧敏瞪她一眼。“我说的是实话。”她转头看江怀余,“今晚住这儿,房间收拾好了。”
江怀余愣了一下。“我……”
“住下。”沈慧敏说完,转身回厨房了,不给商量的余地。
沈悠心看着江怀余,笑了。“走吧,带你去我房间看看。”
有两间房,一间沈慧敏的,一间沈悠心的。沈悠心推开门,江怀余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书桌上摊着几本书,还有一杯没喝完的水。
沈悠心走进去,把床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今晚你睡这儿。”
江怀余看着她。“你呢?”
沈悠心没回头。“也睡这儿。”
江怀余没说话。沈悠心的耳朵红了。
晚饭是张叔做的。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还有一碗蛋花汤。沈慧敏坐在江怀余旁边,一直给她夹菜。
“多吃点,这个鱼新鲜。”
“这个排骨,我早上买的。”
“汤多喝点,暖胃。”
江怀余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沈悠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
“妈,你让她自己夹。”
沈慧敏瞪她。
晚上,沈悠心洗完澡出来,江怀余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
“不冷吗?”沈悠心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江怀余摇摇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柔和。沈悠心看着她,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奶茶店门口的那个拥抱。那么紧,紧到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江怀余。”
“嗯?”
“你今天说想我了。”
江怀余转头看她。
沈悠心的脸在月光里有点红。
“是真的吗?”
江怀余看着她。“嗯。”
沈悠心低下头,嘴角弯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窗边,月光照着她们。外面有人在说话,是沈慧敏和张叔,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两声,又安静了。
沈悠心打了个哈欠。
“睡吧。”
江怀余点点头。两个人躺到床上,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淡淡的棉花的味道。沈悠心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悠心翻了个身,面对着江怀余。
“江怀余。”
“嗯?”
“你睡了没?”
“没。”
沈悠心伸出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住了江怀余的手。
江怀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晚安。”沈悠心说。
“晚安。”
窗外的月光很亮。沈悠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她睡着了。江怀余没有动,她看着天花板,听着沈悠心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的风声。
她想起今天在飞机上,许煜问她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
其实是紧张的。
从起飞那一刻就开始紧张,一直紧张到现在。
但现在沈悠心握着她,手很暖,呼吸很轻。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