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怀余是被闹钟叫醒的。
五点整。天还没亮,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墨蓝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自己的心跳。很稳,不快不慢。
她坐起来。床头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烘烘的。行李箱摊在地上,昨晚收拾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本没看完的书,还有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沈悠心的。走的那天拿错了,一直没还。
她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很凉,激得她清醒了几分。去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
下楼的时候,杨姨已经在厨房了。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起这么早?”
“嗯。”
“吃早饭吗?给你下碗面?”
江怀余摇摇头:“来不及。”
杨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从灶台上端了一杯热牛奶过来。“那喝点热的。”
江怀余接过来,喝了一口。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杨姨站在旁边,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白的。她看着江怀余喝完,把杯子接过去。
“路上小心。”
江怀余点点头,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杨姨,承宇麻烦你了。”
杨姨笑了。“说什么麻烦,应该的。你放心去。”
江怀余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天还是黑的,路灯亮着,把门前的路照成橘黄色的。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哈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许煜是踩着点来的。
六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许煜从副驾驶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睡醒。
“上车!”
江怀余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很足。许煜回头看她,眼睛亮亮的,一点不像凌晨爬起来的人。
“东西带齐了?”
“嗯。”
“身份证?”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带了。”
“充电器?”
“带了。”
“围巾?那边比这边冷。”
江怀余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带了。”
许煜笑了,转回去,系好安全带。“师傅,机场。”
出租车驶出别墅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江怀余靠着窗,看着外面。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清洁工在扫马路,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从车窗外传进来,沙沙的。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在门口摆桌椅。
许煜从前座递过来一个袋子。“早餐,趁热吃。”
江怀余接过来,打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还是烫的,豆浆也是。她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肉包?”
许煜头也没回。“认识你多少年了。”
江怀余没说话,低头吃包子。豆浆很甜,许煜加过糖了。她喝了一口,想起沈悠心也喜欢喝甜的。每次买豆浆都要加两包糖,被许煜说“你也不怕蛀牙”。她低着头,继续喝。
到机场的时候,天刚亮。
东边的天空从墨蓝变成浅紫,又变成橘红。太阳还没升起来,但光已经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了,把候机楼的玻璃幕墙照成金色的。
许煜去办登机牌,江怀余站在大厅里等着。人不多,大年初二的机场比平时安静很多。广播在播航班信息,女声很温柔,一遍中文一遍英文。有人在告别,有人在等,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江怀余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停机坪。飞机停在那里,很大,很安静,翅膀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霜。
许煜拿着两张登机牌走回来。“走,安检。”
安检口人也不多。许煜走前面,把背包和外套放进筐里。江怀余跟在后面,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筐里。浅灰色的,沈悠心的。她看着那条围巾在传送带上慢慢往前移动,忽然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围巾,她拿错了,沈悠心也没要回去。
过了安检,两个人往登机口走。走廊很长,两边都是玻璃窗,能看见外面的跑道和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把整片天空染成金色和粉色,云层很低,软绵绵的,像刚弹好的棉花。
许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快点,要登机了。”
江怀余跟在后面,走得不快不慢。她看着窗外的天光,看着自己的影子在玻璃上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的早晨,程年年送她上学。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书包很重,程年年帮她背着。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被拉得很长。程年年走得快,她跟在后面,总是要小跑才能跟上。
现在没有人走在前面了。许煜在前面,但她不用跑。他走几步就回头,等着她。
登机口排起了队。人不多,稀稀拉拉的。许煜站在队伍里,回头看了一眼江怀余。
“紧张吗?”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许煜笑了。“骗人。”
江怀余没说话。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登机牌,攥得很紧。
轮到他们了。许煜把登机牌递过去,工作人员扫了一下,滴的一声。“祝您旅途愉快。”他走进去,回头等江怀余。江怀余把登机牌递过去,扫了一下,又是滴的一声。她走进去,许煜已经站在前面了,朝她招手。
走廊很长,带点坡度,通往飞机。两边的灯亮着,把通道照得很亮。前面的门开着,能看见飞机里面的座椅和舷窗。空姐站在门口,穿着蓝色的制服,笑着跟他们说“欢迎登机”。
江怀余走进去,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许煜坐在她旁边。
她把背包放好,坐下来,系好安全带。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机翼上,金属的反光有点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
许煜在旁边翻杂志,翻了几页又放下。“昨晚没睡好吧?”
“还行。”
“黑眼圈都出来了。”
江怀余没理他。
许煜也不在意,把杂志塞进前面的袋子里,靠回椅背。“睡会儿吧,三个小时呢。”
江怀余摇摇头。她看着窗外,不想睡。她怕一闭上眼睛,就错过起飞。
广播响了。空姐在演示安全须知,有人在看,有人在玩手机。许煜把手机关了,装进口袋。江怀余也关了,看了一眼屏幕,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
飞机开始滑行。很慢,在跑道上转了一个弯,停下来。然后引擎声忽然变大了,整个飞机都在震动。窗外的风景开始往后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然后地面倾斜了,房子变小了,树变小了,公路变成一条细细的灰带子。
江怀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云州在她脚下,越来越远。那些楼,那些路,那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都变成小小的方格,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她看见了学校,看见了操场,看见了篮球场旁边的那个小卖部。看见了老房子,看见了天台,看见了那天晚上许煜递给她的那瓶冰红茶。
然后云层遮住了所有东西。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靠在窗边,闭上眼睛。飞机在上升,有一点颠簸,像坐在车走在石子路上。许煜在旁边翻杂志,哗啦哗啦的。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打呼噜。
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云层很厚,白得发亮。太阳在云层上面,比在地上看见的更亮,更刺眼。她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张登机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还有那个地名——平溪镇。沈悠心在的地方。
她想起沈悠心走的那天,站在车门前回头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回去。她那时候想,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现在她坐在飞机上,三个小时之后,就能见到她了。
许煜在旁边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江怀余看了他一眼,把毯子抽出来,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没醒。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云层慢慢散开了,能看见下面的山和河,房子小小的,像积木。她数着那些房子,数着数着,忘了数到几。
她把手放在口袋里的那条围巾上,很软,很暖。三个小时,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