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悠心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平溪镇的除夕是从凌晨开始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从老街两头传来,炸开,又安静,又炸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过了一会儿,又掀开——太热了。平溪镇的冬天比云州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着,看着那道线慢慢移动。
外面有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还有沈慧敏的笑声。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出去。厨房里,沈慧敏系着围裙,正在炸春卷。油锅滋滋响,春卷在油里翻滚,变成金黄色。张叔站在旁边,帮她递东西。
“盐。”
沈慧敏伸手,张叔把盐罐递过去。不是放在她手里,是放在她刚好能够到的位置。
“淀粉。”
张叔又递过去。沈慧敏接过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要用淀粉?”
张叔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沈悠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沈慧敏瘦了很多,但今天气色好,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被油锅的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张叔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沈慧敏旁边,不高不矮,刚好。他说话不多,但沈慧敏要什么,他都知道。
沈悠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慧敏也是这样笑着的。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遇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心心?”沈慧敏回头看见她,“醒了?来尝尝春卷。”
沈悠心走过去,接过一个春卷,咬了一口。很烫,很脆,里面的馅是荠菜和肉末,鲜得她眯起眼睛。
“好吃吗?”沈慧敏看着她。
沈悠心点头。“嗯。”
沈慧敏笑了。那种笑,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笑是撑着的,是“我没事”的。现在是松下来的。
张叔在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慢慢吃,别烫着。”
沈悠心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看了一眼张叔,又看了一眼沈慧敏。张叔在帮沈慧敏系围裙后面的带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沈慧敏低着头,耳朵有点红。
沈悠心低下头,继续吃春卷。嘴角弯了弯。
吃完早饭,张叔从屋角拿出一卷红纸。
“写春联了吗?”沈慧敏问。
“写了。”张叔把红纸展开,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毛笔字,一笔一画,很工整。上联:一年四季春常在,下联:万紫千红花永开。横批:喜迎新春。
沈悠心站在旁边看。“张叔,你字写得真好。”
张叔笑了笑。“小时候练过几年。”
他搬来梯子,站在上面贴横批。沈慧敏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左边高了。”“这样呢?”“再下来一点……好了。”
张叔把横批复平,从梯子上下来。沈慧敏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挺好的。”
张叔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嗯。”
两个人并肩站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沈悠心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她忽然想起江怀余的外公外婆,想起那个乡下的小院子,想起阿婆在厨房里忙活,阿公在贴春联。想起江怀余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但一直陪着。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阳光,春联,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背影。她看了很久,然后发给了江怀余。
【沈悠心】:[图片] 张叔写的。
过了一会儿。
【江怀余】:好看。
【沈悠心】:我妈今天笑了。
【江怀余】:嗯。
【沈悠心】:她很久没笑了。
【江怀余】:以后会经常笑的。
沈悠心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弯。她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去。“妈,我帮你贴下面的。”
沈慧敏把春联递给她。三个人,一个贴,一个扶,一个看。阳光照在老街上,照在这扇贴了红春联的木门上。
傍晚,张叔在厨房里忙。他系着沈慧敏的那条碎花围裙,有点小,勒得紧紧的,但他没换。沈慧敏在旁边打下手,切葱,拍蒜,递调料。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胳膊碰胳膊,肩膀碰肩膀。
沈悠心在客厅看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听着厨房里的声音。
“盐多了。”沈慧敏说。
“那你帮我倒点水。”
“多少?”
“一点就行。”
锅铲翻动的声音。水龙头开了一下,又关上。
“好了吗?”张叔问。
沈慧敏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尝尝。”
安静了一秒。然后张叔说:“刚好。”
沈悠心低下头,笑了。
菜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青菜,鸡汤,还有一盘春卷。张叔给沈慧敏盛了一碗汤,又给沈悠心盛了一碗。沈悠心接过来,喝了一口,很鲜。
“好喝。”她说。
张叔笑了笑。“你妈教我放的枸杞。”
沈慧敏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红。沈悠心看着他们,忽然开口了。
“张叔。”
张叔抬头看她。
“你以后……”她顿了顿,“会经常来吗?”
张叔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你妈要是欢迎的话。”
沈慧敏低着头,没说话。但她嘴角弯着。
沈悠心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她欢迎的。”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电视里春晚开始了,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沈悠心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一桌菜,看着对面两个人。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没那么冷。
许煜家的年夜饭是下午四点开始的。
赵芝芝在厨房里忙了一整天,许煜爸爸在旁边帮忙递盘子,许疏桐在客厅摆碗筷。许煜在门口张望,时不时掏出手机看一眼。
“别看了。”许疏桐头也没抬,“她说了来就会来。”
许煜把手机收起来。“谁看了!”
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许煜冲过去开门。江怀余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来进来!”许煜把她拉进来,“外面冷吧?”
江怀余换鞋,走进去。赵芝芝从厨房探出头。“怀余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许煜爸爸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来了就好,人多热闹。”
许疏桐在旁边摆碗筷,看了江怀余一眼。“你弟呢?”
“杨姨带着。”江怀余说,“晚上我去接他。”
许疏桐点点头,没多问。
年夜饭很丰盛。赵芝芝做了满满一桌,红烧鱼、白切鸡、糖醋排骨、八宝饭。许煜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江怀余的时候,多倒了一点。
“多吃点。”他说,“你最近瘦了。”
江怀余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许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许疏桐在旁边笑。“你天天照镜子不知道?”
大家笑起来。江怀余也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吃完饭,许煜拉着江怀余到阳台上。外面很冷,但能看见远处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去。
“你不在这儿住?”许煜问。
江怀余摇摇头。“去阿婆那边。”
许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那你路上小心。”
“嗯。”
“到了发个消息。”
“嗯。”
许煜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吧。”
江怀余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许煜。”
“嗯?”
“新年快乐。”
许煜笑了。“新年快乐。”
江怀余先回了一趟别墅。杨姨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回来了?小少爷刚睡着。”
“辛苦杨姨。”
“不辛苦不辛苦。”杨姨摆摆手,“你去吧,路上慢点。”
江怀余上楼,把江承宇从婴儿床上抱起来。他动了一下,嘴巴撇了撇,没醒。她把他裹进毯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婴儿车放在后备箱,她叫了李叔。
乡下的路很黑,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着前面的路。两边的田埂上落着霜,白茫茫的。车里很安静,后视镜里能看见江承宇在安全座椅里睡着,嘴巴微微张着。
李叔开得很慢。
收音机开着,里面在放春晚重播。有人在唱《难忘今宵》,唱了很多年,还是那个调子。她想起小时候,程年年也喜欢听这首歌。每年除夕,她坐在沙发上,跟着电视里哼。那时候江明海还在,还没开始喝酒,还没打人。一家人坐在一起,好好的。
后来就不好了。
后来什么都不好了。
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远远看见外婆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从窗户里透出来。江怀余把车停在院门口,抱着江承宇下车。风很大,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他的脸。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
外婆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回来了?”
“嗯。”
外婆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这就是……承宇?”
“嗯。”
外婆看着那张小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真可爱。”她说。
外公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旧书。他看了一眼江怀余,又看了一眼孩子。“来了就好。”他说,“外面冷,进来坐。”
外婆把婴儿床从里屋搬出来,铺上新的棉被。江怀余把江承宇放进去,他动了一下,没醒。
外婆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孩子睡得真沉。”
“随她妈。”外公在旁边说。
外婆笑了。“也是。”
江怀余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外婆的头发又白了一些,外公的背又驼了一些。但他们还在,这个院子还在,那盏灯还亮着。
外婆转身去厨房。“给你留了饭,还热着。饺子,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
江怀余跟着走进去。灶台上摆着一盘饺子,热气还在冒。她坐下来,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很烫,很鲜。
“好吃吗?”外婆问。
“嗯。”
外婆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吃。“瘦了。”
“没有。”
“有。”外婆说,“你妈以前也这样,总说没有。”
江怀余没说话。外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眼里有光。
吃完饺子,江怀余帮外婆收拾碗筷。外公在客厅看春晚,声音调得很低。江承宇在婴儿床里睡着,呼吸很轻。
外婆忽然开口了。“那个女孩……”
江怀余愣了一下。
“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外婆说,“沈悠心。”
江怀余没说话。
外婆看着她。“她走了?”
“嗯。”
外婆点点头。“还会回来吗?”
江怀余沉默了一会儿。“会的。”
外婆笑了笑。“那就好。”她没再问什么,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拜年。”
江怀余“嗯”了一声。她走出去,在婴儿床旁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有烟花炸开,很远的,闷闷的声音。
她拿出手机。和沈悠心的聊天框还停在下午那张照片。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江怀余】:到了。阿婆家。
过了一会儿。
【沈悠心】:代我向阿婆问好。
【江怀余】:嗯。
【沈悠心】:承宇呢?
【江怀余】:睡了。
【沈悠心】:乖吗?
【江怀余】:还行。
沈悠心发了一个笑的表情。
【沈悠心】:新年快乐,江怀余。
江怀余看着那行字,很久。
【江怀余】:新年快乐。
她把手机收起来。窗外还有烟花,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亮,又暗下去。婴儿床里,江承宇翻了个身,小拳头从毯子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她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外面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外婆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外公在看春晚,主持人在倒计时。
“十、九、八——”
新的一年要来了。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烟花还在放。
她没有许愿。该来的会来,该走的会走。但今晚,她在这里,弟弟在这里,阿婆阿公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