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下得晚。
已经是十二月底了,城里的河还没结冰。水塘边上那棵柳树,叶子掉光了,剩一树黑枝,戳在天上。
树皮被人剥掉一圈。
剥在齐着大人腰的地方。一圈,有宽有窄,宽的有一拃,窄的只有三指。剥掉的地方露出里面,白白的,跟旁边那圈黑树皮比着,像树长了一圈白脖子。
剥皮的口子朝外翻着。最下面那一块没有剥干净,还连着一丝,风一吹,那一丝皮就晃。
打捞是第三天下午开始的。
塘不大。
北边挨着一片菜地,菜地荒了,剩几垄干土。南边是一道土埂,埂上长着芦苇,芦苇黄了,风一过哗哗响。水是浑的,看不出深浅,面上漂着一层烂树叶。
塘边拉了带子。带子是蓝白的,系在两根插进土里的竹竿上。看热闹的人站在带子外面,有二十几个,都不说话。
穿橡胶衣的人下去。水到腰,再往前,到胸口。他手里拖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是一个铁钩,钩子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探。
探到第三趟,钩子挂住了。
不是钩住石头那种死,是挂住了一个沉的东西,往上一提,提不动,再提,动了一点。
上面的人把绳子收。
水响起来。塘里的水破了,一样东西从水面下面上来,黑乎乎的一团。
岸上有人往后退了两步。
拉上来的那个,在水里泡了很久。衣服贴在身上,脸已经认不出来了。
一个女的从人堆里出来,走了一步,又站住。她的手抬起来,捂住嘴,没有声音。
法医的车是半小时后来的。
白色的,没有灯。两个人下来,一个拎箱子,一个拿相机。他们先在塘边铺了一块蓝布,把布的四角用石头压住,然后才动手。
那个女的站在带子外面,一直没有进去。
她穿一件灰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套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拴着一个小东西,是银的,亮一下。
有人劝她走。她不走。
有人递水。她不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塘边那块蓝布,看着布上的那个人。
那孩子是十一月初没的。
七岁。上二年级。放学到家放下书包,说去塘边玩一会儿,就没回来。
家里人找了。当天晚上报了警。派出所出警,问了一圈,塘边那天没有人看见他。调了附近的监控,有一段拍到一个小人往塘那边走,背着一个书包,蹦了两下。
后来就没有了。
这一个月,塘里捞过两次。第一次什么也没捞着。第二次捞上来一只鞋,是孩子的,蓝的,白边。
鞋他妈妈认得。抱在怀里,一直抱到派出所。
那双鞋后来放在证物袋里。他妈妈签字的时候,手抖,字写歪了,出了格子。
程鉴是在案发第三十七天被叫去的。
在这之前,他去过一次水塘。
不是办案去的。是那天他正好送一份材料,路过那片菜地,看见塘边站着几个人,就停了车。
带子已经拆了。塘边恢复了原样,只有土埂上那几根插竹竿的洞还在,洞边一圈土被踩实了。
他走到塘边。
那棵柳树就在那儿。
他看见那圈剥掉的树皮。
剥在齐着大人腰的地方。一圈,露出白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白的。树的肉是湿的,凉的,像人的皮肤贴着一层薄薄的凉。
他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塘面。
塘面上什么都没有。几片烂叶子,被风从这头推到那头。
有一个小孩的声音从菜地那边传过来。是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跑,跑过一个土堆,不见了。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上车,把那份材料送完,回所里。那天剩下的时间,他总在摸自己手上那一点凉。那点凉,一直没下去。
专案组在分局四楼。他上去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有坐有站,烟味很重。有人喊他,说你过来,这边缺一个记笔录的。
他就去了。
他不是这个案子的。他当时在派出所,管的是片儿警那些事。叫他的原因很简单:会写字,坐得住。
他坐下,把本子摊开,笔帽拔下来。
对面那个男人还没来。
审讯是在拘留所里。
那间屋子很小,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有一块双面胶撕过的印子,四四方方,比别处白。
程鉴坐在靠门的那把椅子上。他不是主审。主审是专案组的一个老刑警,姓什么程鉴没记。他手里一个本子,一支笔,负责记。
对面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是乱的,下巴上有一层青。他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又松,松了又绞。
“说说吧。”老刑警说。
男人没抬头。
他说了六个小时。
从中午说到天黑。中间只喝过两次水,一次是老刑警递的,一次是他自己伸手去够那个纸杯,够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他说的话很多,也很碎。
说那孩子怎么不听话。说写作业怎么慢。说考了九十分,他问他剩下十分哪去了。说有一回他把孩子的游戏机摔了,孩子躲在被子里哭,他站在门外,站了一夜。
他说那个游戏机。说那是个旧的,一百二十块买的,屏幕裂过,用透明胶粘着。孩子宝贝得什么似的,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我就摔了。”他说,“摔在他眼前。”
“我让他看看,这个玩意儿,值不值他哭。”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不是舍不得那一百二。”
停。
“我是……”
停。
“我是为他好。”
程鉴低头记。
他写字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个声音,在屋子里,比男人说话的声音还清楚。
男人接着讲。
讲他怎么接孩子放学。讲下雨天他把孩子举在肩膀上,孩子揪他头发。讲有一回孩子发烧,他背着去挂水,孩子在背上睡了一路,口水流了他一脖子。
讲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平的。
只有一句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
“我是为他好。”
“我是为他好。”
程鉴记下来。
过一会儿,男人又说。
“我是为他好。”
程鉴又记。
前半夜,这句话出现了七次。程鉴在本子上,一页一页往下记。记到后来,他不再抬头。
他低头看着本子。本子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排到某一页,他停下来,把笔尖在纸边上点了点。
那一页上,从头到尾,就四个字,重复了十几遍:
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我是为他好。
中间夹着别的,零零碎碎,是男人说的那些事。可那些事写不长,三行五行就没了。只有这四个字,一遍一遍,从纸的这一头,排到纸的那一头。
老刑警问得很少。
问一句,等很久。等男人说完一大段,再问一句。
“孩子平时怕你吗。”
男人愣了一下。
“怕。”他说,“怕我打。”
“打得多吗。”
“不多。”他说,“就打了几次。”
“打哪。”
“打手。”男人说,“打手心。打一下,他哭,我就不打了。”
他停了一下。
“我是为他好。”
程鉴把这一句,写在了这一页的最后一行。
后半夜,男人不说话了。
他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抽了十几分钟,抬起头,脸上是花的。
老刑警问了一句。
“你后不后悔。”
男人看过来。
他的眼睛是肿的,红着。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还是那一句。
“我是为他好。”
声音比前面低。低到程鉴要往前倾一点才听得清。
程鉴把这一句,写在了第六页的最后一行。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
六页。
程鉴把本子往前翻,从头数。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六页纸,写了六个小时。
这六页里,属于那个男人的,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是为他好”。剩下的,是时间、地点、几次问话、几次停顿。程鉴把停顿也记了。哪里停了,停了多久,他都写了个括号,标上“(停)”。
他数了数,六个小时里,那个男人一共停下来过十九次。
最长的一次,停了两分钟。
那两分钟里,屋子里只有笔不动,和墙上的钟在走。
笔录是程鉴誊的。
正式的那份,字要干净。他把六页草稿摊开,一页一页誊到新的纸上。誊到“我是为他好”的时候,他写一遍,抬头看一眼草稿,再写一遍。
这份笔录最后有十九页。
比草稿多了十三页。多的那些,是誊的时候,把男人的话一句一句补全了。
只有“我是为他好”,还是原样,一个字没多,一个字没少。
他在笔录最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签完,在名字后面写了个日期。
十二月二十二日。
案子结了以后,程鉴没有再见过那个人。
听说判了。无期。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站在派出所的院子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凉了,他没喝。
那六页草稿交上去,进了卷宗。他留的是那个本子。本子后来写满了别的,翻到中间那几页,那四个字还在,一个叠着一个。
有一回,他在整理旧本子的时候,又翻到那一页。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本子合上了。
两年后,程鉴站在七号仓门口。
那道光从卷帘门缝里切进来,落在鼠群边上。光里那半边,白的;暗里那半边,不是。
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机的响声,七八秒一下。
光里那半边白,和两年前那棵柳树,是一个样。
剥掉一圈皮,露出白的。
柳树他摸过。树的肉是湿的,凉的。这里地上这层白,他还没有摸。他蹲在那儿,没伸手。
他站起来,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有字的那一页,往下写。
写完,他抬头,又看了一遍那道光。
那道光照在鼠群边上,切出一条线。线的一边是白的,一边不是。
他写的是:
水塘。柳树。剥皮。
三个词,一行。
他盯着这三个词看了一会儿,又划掉了。
划得很轻,隔着纸,还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