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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监控里那个时间,程鉴看了三遍。

03:41:07。

二十三个口子,最先出来的是七号仓东侧那个地漏,一个黑点从第二个长条孔里顶出来,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三时四十一分零八秒,另外二十二个口子一起开始。

路面地漏、雨水检查井、电缆沟检修口、卸货平台的缝、管线穿墙孔、门底缝、通风口百叶后面、排污管检查口。

二十三条线,最后往一起走。七号仓门口那条缝底下,一条一条进去。

走的方向都一样。

夜班的说了一句“跟有人在数一二三似的”。程鉴没接。他把那盘硬盘从机器里退出来的时候,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硬盘是热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离开监控室。窗玻璃上的雾已经散了,外面那盏路灯还亮着,亮得发白。

进仓库是那天下午。

去之前他打了一个电话,又打了一个。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是周经理接的,说卷帘门还那样,电机报修了,人来看了,说换一个得两万八,没批。

“那就还是那一米二。”程鉴说。

“一米二二。”周经理说,“我量过。”

“能进人吗。”

“弯腰。”周经理说,“你们不是进去过。”

“进去过。”程鉴说,“这回要看得仔细。”

下午两点,他到了。

园区里还是热。太阳晒在水泥地上,地是白的,白得发亮。B 区那排仓库朝南,卷帘门一排,有六扇。七号仓在尽里头,门口那片空地晒得最久,水泥地裂的缝里,草已经干了,脚踩上去响。

老秦先到,在门口蹲着,抽一根烟。烟是软的,他把整包压在屁股底下坐了半天,拿出来有一根压扁了,他挑出来,捋了两下,捋直了才点。

“带东西没有。”程鉴问。

老秦拍了拍脚边。一个黑包,拉链开着,里面一件白大褂、两副手套、几个自封袋、一把卷尺、一支记号笔。

“你就带这些。”

“我就这些。”老秦说,“你要的我都带不了。”

“我要什么。”

“你要灯。”老秦说,“那里面没灯。”

程鉴没说话。他从车里拿出自己的包,翻出一个手电。又翻,翻出第二个。他把两个都试了,一个亮,一个不亮。亮的那只,光发黄。

卷帘门还是那一米二二。

保安按了按钮,门响了一声,往上走到那个位置,卡住。再按,电机空转,门不动,声音发闷。

“就这个。”保安说。

阳光从门缝里斜着切进去,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落在地上,从门口一直往里,走到大概十五米的地方,被那堆灯座挡断了。

程鉴弯腰进去。老秦跟在后面。

两个人进去以后,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

仓库里比外面凉。不是空调的凉,是不见太阳的凉。屋顶两台风机,一个转,一个不转。转的那个每隔七八秒响一下,一样东西卡在扇叶上,转到那一格就响一声。

他们往里走。

从门口到东南角,二十多米。地上很干净,水泥地,扫过。程鉴走一步,看一步。

走到第十几步,他停下来,蹲下去,用手电贴着地面照。

水泥地上有一层东西。

不厚。像谁撒了一把灰,又扫掉,没扫干净。那层东西在光里是灰的,手摸上去,有一点细,细到分不出是灰还是别的。

老秦也蹲下来。

“这是老鼠待过的地儿。”老秦说,“老鼠待过的地方不这样。”

“哪样。”

“得有东西。”老秦说,“屎。毛。咬碎的。它们不是白住。”

“这儿一样没有。”

“一样没有。”老秦说。

程鉴把手电往前移。光从地面扫过去,扫到东南角,停住。

东南角堆着的东西还在。

几千只。一层压着一层,压到最下面那一层看不见。

它们还是不动。不是死了不动,是活着不动。有几只的耳朵在抖,有一只翻了个身,又翻回去。

所有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

朝着东北。

那道光从门口切进来,切到离鼠群还有两米的地方,被灯座挡住,断了。鼠群整个在暗里。暗里看不清它们,只看得出一个轮廓,一堆,黑压压的,像地上鼓起来一块。

“我上回就在门口看的。”老秦说。

“这回不一样。”程鉴说。

“哪不一样。”

“这回有光。”

程鉴走到那道光带的尽头,站住。光就停在他脚尖前面,再往前,是暗的。

他回头,看门口。

门缝的光是白的,下午的光,硬,亮。从门缝进来,落在地上,一条,笔直。他站在这条光的这头,鼠群在那头。中间隔着两米。

“能不能把门再开一点。”程鉴说。

保安在门外,摇了摇头。

“电机不行。”保安说,“再开就卡死了。”

“卡死会怎么样。”

“就关不上。”保安说,“晚上关不上,丢了东西算谁的。”

程鉴没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下面那一截往上抬了抬。抬不动,铁皮是沉的,抬起来两厘米,又落回去,咣当一声。

“这个缝。”他说,“下午这个点,光能照到几点。”

“不知道。”保安说,“你们自己看。”

光在动。

从下午两点到三点,那道光在地上慢慢地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程鉴用卷尺在光带的最里头做了个记号,过十分钟再看,记号被光越过了。

他蹲在光的尽头,等着。

三点差一刻,光爬到了离鼠群还有半米的地方。

现在能看清楚了。

被光照到的那一片,地面是白的。

不是水泥的白,是另一种白。那种白是一层,薄薄地铺在地上,从鼠群最外沿往外,铺出去半米。在暗处看不出来,光一照,就显出来了。

像霜。

程鉴往前走了一步,走进那半米的光里。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那一层白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一点。他举到眼前看。

是细的。白得发灰,没有味道。他捻了捻,手指之间有一点沙,转两下,又没了。

“这是什么。”老秦说。

“不知道。”

程鉴从包里拿出一个自封袋,用记号笔在袋子上写了几个字。他把地上的那一层白刮起来一点,装进去,封口。

他再抬头,看鼠群。

光已经照到鼠群的最外沿了。那道光像一条线,把鼠群切成了两半。

靠门口这一半,在光里。靠墙那一半,在暗里。

光里的这一半,毛上沾着那层白。

不是沾在毛尖上,是糊在毛根上,厚的地方结成一缕一缕的。有几只的脊背上,白得最厉害,从脖子一直白到尾巴根,像谁用一支白粉笔在它们背上画了一道。

暗里的那一半,看不出这层白。它们就是灰的,黑的,脏的。一只压着一只,只有眼睛在动,亮一下,又灭一下。

一边是白的,一边不是。

程鉴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风机的响声,七八秒一下。光在挪,很慢。

“它俩是一批吗。”老秦说。

“哪俩。”

“白的这些,和暗的那些。”老秦说,“怎么一边有,一边没有。”

程鉴没答。

他往旁边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光里那半边,白得更清楚。那层白不是均匀的,靠外沿薄,靠里厚。最厚的地方,是鼠群贴着墙根的那一圈。

他把手电打开,往暗的那半边照。

手电的光发黄,照过去,那半边的老鼠身上,也有一层白。

“不是一边有。”程鉴说。

“那是什么。”

“是光照不到。”程鉴说,“这边也有。这边太暗,看不见。”

老秦“哦”了一声。

程鉴把手电关了。

他掏出本子,写了几行。

东南角地面见白色细颗粒状物,铺于鼠群外沿半米内。

鼠群体表亦有,背部、颈侧为多。

暗处不见,光照下可见。

写完,他停了一下。他把“细颗粒状物”五个字划掉,改成“白色粉末”。

写完又划掉,改成“白色细颗粒状物(待检)”。

最后他把“待检”两个字圈起来。

他站起来,没有马上走。他从包里把那份手抄的校准表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二十三个口子。他前天夜里一个一个抄下来,现在一个一个再看一遍。

路面地漏。雨水检查井。电缆沟检修口。卸货平台与墙之间的缝。管线穿墙孔。门底缝。消防通道门槛下。通风口百叶后面。排污管检查口。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二十三个口子,没有一个不是走水的。

地漏是走水的。检查井是走水的。检修口、穿墙孔、排污管——全是走水的。就连那三处门底缝,缝里也是雨水常年的道。

二十三个口子,全都是水进出的地方。

老鼠是从这些口子里出来的。从水里,或者从水走过的地方。

他把校准表翻回去,在边上写了一行字:

二十三个口子,均为排水设施。

写完,他把“均”字划掉,改成“可确认的二十三个,均为”。

他绕着东南角,用卷尺量了。

鼠群摊开的那一片,长七米多,宽四米多。最厚的地方,压了三层。他数了数最上面那一层,数到四百多,乱了,没再数。他按一层六百、三层来估,往本子上写:

东南角活鼠,约一千五至两千只。

写完,他停住。他翻回前面,找到前天第一次进来时记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表层估算六千五百只。那时候是夜里,手电光里,那一堆好像更大。现在有光,看得清,反而小了一半。

他把“约一千五至两千只”划掉,改成:

数量不明。表层可见数百,层深不明。

改完,他把本子合上,在手里捏了一下,又翻开。

“这些老鼠,什么时候有的。”程鉴问老秦。

老秦站在门口那半间,没跟进来。他听见问,往里走了两步。

“我哪知道。”老秦说,“我来的头一天,你也在。就那会儿。”

“工单上说的‘有异味’。”

“有。”老秦说,“我一进去就闻见了。不是死老鼠的味。”

“什么味。”

“说不上来。”老秦说,“像下水道返上来的。潮的,带一点腥。”

“现在还有吗。”

老秦吸了吸鼻子。

“有。”他说,“一直有。”

程鉴也闻了闻。仓库里确实有一股味道,很淡,混在水泥和铁锈的气味里,要刻意去闻才闻得到。是潮的。

他把这一点也写进本子:

现场有淡潮腥味,来源不明。

他站起来,沿着鼠群外沿走了一圈。

走到东北方向,他停住。

所有老鼠的脸,都朝着这边。朝着东北。几千只,几千张脸,朝着同一个方向。离得近的那些,眼睛睁着,瞳孔是黑的,一动不动。离得远的那些,只能看见一个个黑点,也是朝着这边。

东北方向是墙。

不是他背后那面红砖隔墙。是更远的那面——园区北面的围墙。

程鉴知道墙外面是什么。他前天看平面图的时候看过:围墙外面,是一道排水明沟,宽约一米二,自北向南,接到泵站。周经理说过,围墙以内归物业,围墙以外归市政。

他把手电照向东北。

光穿过仓库,落在东南角,落在鼠群身上,落在更远的、被灯座和货架挡住的暗处。够不到墙。

但他知道它们朝着什么。

“它们朝着墙。”老秦说。

“墙外面是沟。”程鉴说。

“什么沟。”

“排水明沟。”程鉴说,“一米二宽,通到泵站。”

“跟老鼠有什么关系。”

程鉴没接。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脚下的墙根。这面墙是七号仓和隔壁仓库之间的隔墙,红砖,砌到顶。墙根底下那层白,比鼠群外沿的更厚,糊在砖缝里,白得发灰。

他伸手在砖面上抹了一把。手指上沾了一层,跟地上的一样。

没有味道。

他绕到仓库外面。

东南角那面墙的外侧,对着一条消防通道。通道那头,隔着一个变电房,就是北围墙。

他贴着墙根走。墙根的水泥地边沿,也有一层白,比里面薄,薄到要蹲下去、迎着光才看得出来。

他沿着那层白往前走。

走到消防通道尽头,他停住了。

变电房挡住了去北围墙的路。变电房是一间小砖房,墙根下有一道浅沟,沟里积着一点灰,灰里,混着那层白。

他蹲下去看。

那层白在沟里是一条线,很细,顺着沟,往北围墙的方向去。

他从变电房绕过去,走到北围墙底下。

围墙是砖的,顶上压着一排水泥板。墙根下有一道阴,阴里是湿的——不是水,是潮,像这面墙从里面往外渗。

他抬头看墙。

墙面上,在离地半米的地方,有一道水印。水印从墙根往上爬,爬到半米,又下去了。水印的边是白的。

那种白,跟他袋子里装的一样。

他站在围墙底下,往墙外看。围墙的铁门锁着,一把链条锁,锁头上结了锈。门边的墙上钉着一块蓝铁牌,牌上的字掉了大半,剩下“闲人”两个字,和半个“入”。

他沿着围墙走到东头。围墙在这里拐了一个角,拐角处有一个缺口——不是门,是墙根被水冲出来的一个豁口,能猫着腰过去。

他过去以后,站在了排水明沟的沟沿上。

沟就在围墙根底下,跟他隔着的那面墙就一臂远。沟壁是水泥抹的,已经酥了,一块一块掉。沟底有一层黑,看不出是泥还是别的。沟里没水,只在最低洼的地方存着一小片,那片水是绿的,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沟壁。

沟壁上,离沟底大概三十公分的地方,有一道横贯过去的水线。水线以上,水泥是灰白的;水线以下,是黑的。水线那一圈,有一层浅色的印子,结在水泥的酥缝里。

他伸手在那道印子上刮了一点。

装进第四个袋子。袋子上写:明沟壁。

天开始短了。

五点过,太阳落到那排仓库后面去。围墙的影子投下来,盖住整条明沟。

程鉴站在沟沿上,往北看。

明沟从北边来,从南边去,中间这一段,贴着园区北围墙,走了三百多米,然后折向东南,接进那个泵站。周经理点过的那张管网图上,泵站是个方框,端端正正。

沟里的那点水,是往南流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四个袋子都收进包里。包拉链拉到头,有一截卡住,他倒回去,又拉。

拉到一半,他停下来。

沟里那点绿水上,浮着一只死老鼠。

肚子朝上,白白的,鼓着,顺水慢慢往南漂。漂到那根横跨明沟的水泥管下面,卡住了,不走了。

程鉴站在沟沿上,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从那个豁口钻回去。

他回到七号仓门口。

门口的阳光里,那道光带还在。光从门缝进来,落在鼠群外沿,落成一条白线。线的一边,那层白在光里发亮;线的另一边,暗着,什么都看不见。

程鉴站在门口,往里面看。

这一刻,他看清了整个仓库。

门口这半间,空的,干净的,水泥地反着光。往里,东南角,那一堆黑的,挤在一起,一层压一层,脸朝东北。再往里,光够不着的地方,全是暗的。

那道光,从门口进来,正好切在鼠群的边上。

他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相机,退后两步,拍了一张。

拍完,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又拍了一张。这张拍的是那层白,贴着地面,逆着光。

他回到车边,把四个自封袋放在引擎盖上。

一个装的是地面上的白,一个装的是墙根刮的,一个装的是北围墙底下那点潮土,一个装的是明沟壁上的印子。四个袋子上的字,分别是“地面”、“墙根”、“北墙根”、“明沟壁”。

老秦站在旁边,把烟又摸出来,看了看,没点。

“你说这算个什么。”老秦说。

“算个线索。”程鉴说。

“线索得有名字。”老秦说,“这个没名字。”

“有。”程鉴说,“它有名字,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他说完,把四个袋子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五点四十,太阳往西斜了。

门缝里的光开始变红,变长,从门口一直拖到鼠群那边,把那层白照成了一种发暖的颜色。

程鉴站在门外,看最后一眼。

那道光斜切在鼠群边上,切得比下午更深。光里的那半边白,此刻看,像是鼠群自己长出来的一层边。暗的那半边,黑着,只有几千只眼睛,在暗里一亮一灭。

一边是白的,一边不是。

保安过来,按了按钮。卷帘门往下走,走到一米二二的位置停住——它本来就是从那个位置往上抬的,现在又回到那个位置。

门下的缝还在。缝里透出一线光,细的,红的。

程鉴上车。车开出B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七号仓的卷帘门关着。门底下那道缝,黑着。

他记着那道光切在鼠群边上的样子。那层白,光里才有。他把它写在了本子上,写的是:

白色细颗粒状物。

第二天上午,程鉴把四个袋子摆在自己办公桌上。

他先抽一张A4,裁成四小张,把每小张叠成一个小纸包,四个袋子各取一点,分别包进去,纸包外头用铅笔标了号:一、二、三、四。

然后他写委托书。

委托书是一式两份。抬头那栏他空着,先写委托事项。他写得很慢:

送检白色细颗粒状物四份,请就下列项目出具检验意见:

一、是否含有毒物、药物或农药成分;

二、主要成分及性质。

写到“性质”两个字,他停了一下。这个字太宽,他怕对方不知道要检什么。他把它划掉,改成:

二、成分定性。

改完,他又在“成分定性”后面添了一句:

该物现场见附着于地面及活鼠体表,量少,需做微量分析。

他把四个纸包、委托书,还有那三张现场照片的打印件,一起装进一个档案袋。

档案袋是牛皮纸的,正面有打印好的三行:送检单位、送检人、日期。他一行一行填。填到日期,他抬头看墙上的钟。

十点二十一。

他把档案袋封口,在封口处骑缝签了自己的名字,签了半个,让另一半压在封舌上。

然后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四个纸包,加两张纸,加三张照片,一共不到半斤。

这是这条线索里,他能送出去的全部。

送检是下午的事。

他没让老秦去。他自己去的。市局理化科在城北,三楼。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把档案袋接过去,在登记本上写。

“几个样。”年轻人问。

“四个。”

“够不够量。”

“够。”程鉴说,“每份都够做一次。”

“做一次不一定出得了数。”年轻人说,“你这种量,顶多定性。”

“定性就行。”程鉴说。

年轻人把登记本转过来,让程鉴在送检人那一栏签了字。签完,年轻人撕下半联回执,递出来。

回执上印着两行:受理编号、预计时限。

程鉴看了一眼。受理编号是打出来的,一长串。预计时限那一栏,手写的两个字:三十天。

“能不能快。”程鉴问。

“都急。”年轻人说,“排队。”

“这个不急。”程鉴说,“这个得准。”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回执往窗口外又推了一点。

程鉴把回执折起来,夹进本子里。

从理化科出来,天是阴的。

他站在楼下,把本子掏出来,翻到回执那页,又看了一遍那个“三十天”。

三十天。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低,云压得厚,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裤兜。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

这一天的风是凉的,跟仓库里那股潮味不一样。仓库里的潮,是闷在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风,是干的,吹得人清醒。

他走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发动,他在里面坐了一会儿。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那天晚上,他往本子上补了一行。

补在那张示意图的旁边。示意图是他下午画的,七号仓的平面,东南角画了一堆小点,小点的箭头,全部指向东北那面北围墙。

他补的是:

北围墙墙根潮土、消防通道边沟、围墙外排水明沟壁,见同类白色物。明沟自北向南,接泵站。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翻回前面,找到记的那个时间。

03:41:07。

他把这两件事,写在同一页上。

一个时间,一个方向。中间没有连起来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