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皮质座椅包裹住她的身躯,大城高楼、茂密树林的景象在不断后退,她又踏上了前往墓园摆放叶知舟的路上。只是这次她因为药物作用不能自己开车,只能坐在后座裹着毛毯昏昏沉沉。
歪着脑袋晕晕沉沉在后座上,好像又回到了叶知舟的自行车后座,躲在他深蓝色的雨衣棚下面闭着眼睛,去猜离家的路还有多远,现在行驶到了哪里。这样想着,就好像听到了叶知舟的声音。
“馒头——馒头——热乎乎的馒头咧!”
停在红绿灯前面的刹车让系了安全带的她身子前倾,就好像是自行车刹在了馒头摊前。她抓紧了放在膝盖骨上面的山茶花,沾着露水的绿叶抖了抖,却以为抓住的是自行车的后车座的杆子。
“老板,馒头来三个,再来两个豆沙包。”
叶知舟的声音像是洗头发的时候灌入耳朵里的水,咕噜咕噜的,朦胧不清。
她皱着眉头听着,恍惚间以为睁开了眼,看到了白色的阔大的衬衫,像人民广场上她们喂的鸽子一样洁白飞翔。但其实是暴晒的阳光,过了曝。窸窸窣窣的花束包装声,听起来像找零的声音。
耳朵边叶知舟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什么,直到眼前一抹黄的出现,熟悉的油菜地弥漫在视线里,她才从幻听中拽出自己的意识,把6岁的自己硬生生拽到如今的20岁,然后迷茫地眨眨眼。
“小小姐,到了。”
司机的声音在前排响起,姜青杳攥紧山茶花包装的手松了松,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去去就回来,你在车上等我吧。”说罢,她拿着山茶花,打开了车门。
热烈的“夏”瞬间钻入车门,热的潮浪席卷着她,在空调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的灰色防晒衣带的丝丝凉气,很快也就被热夏给卷裹。她将山茶花拢在怀里,怕阳光晒蔫了花骨朵儿,快步走着。
“现在,请亲友依次上前,与逝者作最后的告别。”
走过殡仪馆的一个大厅,里面告别仪式的主持人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大太阳天的,白天里执勤的工作人员洒的水已经晒干了,水泥地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
她望了望荫在大厅里面的告别仪式,脚步却没有停。
“人生一程,有相逢,也终有离别。”
“愿逝者安息,生者珍重。”
走了有一段距离,空旷的路面上还传来告别仪式的主持人的声音,她忽然想起来几年前刻舟求剑的那天,不顾一切地奔到墓园见叶知舟,什么都被偷了,差点回不了学校,还好被邵远年找到。
「人生一程,有相逢,也终有离别啊。」
那个时候刻舟求剑,也没有想过,还会有弄丢另一把剑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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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叶知舟的墓碑前,发现那颗石头还是亮亮的,像是在她不在的时候,被很多人摩挲过。种植在那颗石头前的常青树也还是那样的高大,摆放在石头前的鲜花繁多,从盛开到花骨朵的都有。
姜青杳微微蹲下身子,将山茶花放在鲜花的上方,就听到一旁有人和她说话。
“小姑娘,你也是来看叶律师的?”拿着相机的工作人员笑着打招呼道。
“是的。”她扭头看向他,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只是应了应。
“挺好,挺好。”工作人员感叹一句。
“马上就五年了,挺开心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的。”他打开相机,又拍了拍。
“你看,我们墓园准备做一个叶律师的纪念筹划,这些是我拍的照片,您介意入镜吗?”
工作人员拿着照相机靠近,姜青杳站起身来,手伸出一个凉棚遮盖住大半太阳,眯着眼睛看相机里面的照片,发现只拍了自己的大半侧脸,露出了左脸的黑痣,没有拍到正脸的全貌,没什么。
“嗯,没事。”她看完后,摆摆手,示意没什么。
“那就行,因为您比较好看,我们会把您放在公众号文章的首图,您到时候就可以看到了。”工作人员又迅速筛选了几张图给姜青杳看,都是刚刚她祭拜叶知舟摆放山茶花的时候被拍到的。
“好,没事的,谢谢您夸奖。”姜青杳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我就不打扰您祭拜了,我也得回去准备纪念筹划了。”工作人员挥了挥手,离开了。
待工作人员走后,她又缓缓蹲下,蹲在常青树的大半树荫下面,像以往那样用脸贴着坑坑洼洼的石头,用弯曲的身子去感受化身成一块石头的叶知舟,眼泪就这样填满写着“叶知舟” 的沟壑。
她又化作了一只灰色的鸽子,静静裹住小小的叶知舟。
“爸爸,还是别人提醒,我才知道你走了快五年了。”
“我已经大四上学期了,再上一两个月就结课了,也是个大孩子了。”
说话的时候,眼泪润湿了红色的沟壑,被晒得有些发白发干的红色又成了鲜红的血色。唇齿相动的时候,肌肤和石壁还有沟壑相互牵扯,就好像有人在轻轻抚摩着她的脸颊,像叶知舟还在。
“外公当初因为妈妈抑郁,没有逼我学管理学,让我自己选了专业。”
“我就选了你的法学,以为可以继承你的意志,但是我现在病了,我和人说话都困难。”
她想起藏在裤子口袋里作为录音机用的备用机,吸了吸鼻子。
“可是我觉得我不能白学……你知道吗?我平均分班级也是排前十的呢。”
“没给你拖后腿吧,叶大律师。”
蹲得有些累了,她换了个姿势,裤子口袋里的手机估计也录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波峰正极速地扩展拉长,而这种回听总是她最焦虑的时候——因为这种会听不太清楚录音的内容。
她忽然想到自己要是是个哑巴就好了,再是个没有手臂的哑巴就更好了。
那她就没有了语言,她就不会担心自己说错话,也不会每天反反复复听自己的录音。
常青树猛烈地响起簌簌的声响,风哗啦啦吹乱了她的头发,将她的短发呼啦糊了一脸。
她愣了愣,然后噗嗤地笑出声:“我只是想想,爸,我不会去寻死的。”
手拨弄短发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起“热”的手势动作,展开的手指像是一条小船划拉到下腮。
「热。」
“……爸爸,你不是说,手语律师很少吗?”
“如果,我可以为手语律师发声,让更多人看到她们呢?”
没有风回应了,空气里只剩下热浪,真的很热。
姜青杳坐直了身体,蹲坐在石碑前,脸上还印着沟壑的几道痕迹。
她凭着印象,用手指抚摩着另一只手手指指背,然后指了指石碑。
“爱你,这是我学会的第五个手语,也教给你。”
“下次见面,我会学会更多的手语。”
站起身,姜青杳拍了拍膝盖的灰土,拿起灰色防晒衣口袋里的手机,打开社交软件发了一个微博:“您好!我正在构思一本女主是手语律师的小说,想问问听障人士有关手语方面的知识。”
微博刚发出没多久,后台就多了一个小红点,她点进去看,发现是一个id叫岁岁年年的人回复的消息:“可以了解一下自然手语和国家通用手语的区别,前者有点像方言,后者有点像普通话,不同地区的打法也有不同。如果女主是律师,也许可以写她和当事人沟通时遇到的打法不同的问题。”
她点开那个人的微博主页,发现主页简介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微博。
「坚持治疗。」
顿了顿,手点了他的主页关注,然后又回复了他的消息。
“谢谢您!看您了解很多,我就擅自关注您了,以后有疑问可以打扰您吗?”
“可以,不算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