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恢复意识时,仿佛是从无底的水渊中挣扎着浮起。首先刺破混沌的,是身下传来的、规律而剧烈的颠簸,木板嘎吱作响,每一次震荡都让浑身的骨头像要散架。紧接着,一股浓烈浑浊的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那是陈年谷物的霉味、汗水发酵的酸馊、牲畜粪便的腥臊,还有一种铁锈似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全部搅拌在这密闭沉闷的空气里,熏得人脑仁发胀,胃里翻江倒海。
我费力地撑开仿佛粘在一起的眼皮。视线先是模糊一片,继而慢慢清晰,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悸的、无边无际的昏暗。
这不是我失去知觉前的雪夜废墟。
这是一个极其空旷高阔的所在,像是废弃的庙宇仓廪,又像是大户人家堆放杂物的库房。屋顶极高,裸露着黑黢黢的粗大椽木,有些地方挂着蛛网,在偶尔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风中幽灵般飘荡。墙壁是厚实的夯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参差的草茎。地面铺着厚厚的、已经看不出本色的稻草,潮湿阴冷,散发着腐殖质的气味。没有窗户,只有高高的墙壁上方,几道狭窄的缝隙里,吝啬地漏下几缕惨白的天光,像几把生锈的刀子,斜斜地劈开厚重的黑暗,照亮空气中无数疯狂舞蹈的尘埃。
而我,正和许多孩子一起,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包袱,蜷缩在这冰冷肮脏的稻草堆上。
他们大多年纪与我相仿,或更小,一个个面黄肌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身上的衣衫褴褛不堪,沾满污渍,有些甚至难以蔽体。一双双眼睛,大的出奇,却空洞得可怕,里面盛满了惊弓之鸟般的恐惧,以及更深层的、对一切都已麻木的灰败。没有人哭闹,甚至没有人低声交谈。偌大的空间里,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压抑的、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声,和偶尔无法抑制、从喉咙深处泄出的一两声短促抽噎,又立刻被自己用脏污的手死死捂住,化作一阵更加痛苦的闷咳。
这死寂,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毛骨悚然。我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双臂抱住膝盖,冰冷的恐惧像无数细密的藤蔓,从脚底滋生,迅速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直觉像冰冷的针,刺穿迷茫——这里,离我那被大雪掩埋的家园,离娘亲冰冷的怀抱,已经遥远得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隔了整整一个人世。
“都给我竖起耳朵听真了!”
一个粗犷沙哑、如同破锣般的嗓音猛地炸响,打破了死寂,也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发声的是个穿着脏污褐色短打、满脸横肉、眼角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他像座铁塔般立在仓房中央,手里拎着根乌黑油亮、拇指粗细的皮鞭,随意在空中一甩,“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毒蛇吐信,在空旷的仓房里激起令人胆寒的回音。
“你们这些贱胚子!烂命一条!是爷们儿发善心,从死人堆里、从烧成白地的破村子里把你们扒拉出来的!”他瞪着一双凶光毕露的三角眼,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从我们这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脸上逐一刮过,“能喘气儿,能有口馊饭吃,没被野狗叼了去,就是你们祖坟冒了青烟,八辈子修来的造化!谁要是给脸不要脸,敢哭,敢闹,敢他娘的动歪心思琢磨着跑……”
他狞笑一声,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猛地将鞭子狠狠抽在身旁一根裸露的木柱上。
“啪——!”
巨响伴随着木屑纷飞。孩子们齐齐一颤,好几个吓得直接瘫软在稻草里。
“瞧见没?”汉子唾沫横飞,“这鞭子,可不认人!外头荒地里,埋人的土坑,爷都给你们预备好了!管够!想试试的,尽管吱声!”
死寂更加浓重了,连呼吸声都微弱下去,仿佛每个人都恨不能连心跳都停止。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抑制住牙齿打颤的声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时间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变得粘稠而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时辰,也许只是煎熬的片刻,仓房外隐约传来了车马辚辚之声,还有马蹄嘚嘚敲击地面的脆响,由远及近。
“吱呀——嘎——”
仓房那两扇沉重、布满铁锈的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滞涩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片惨白刺目的天光,如同溃堤的洪水,猛然倾泻进来,瞬间吞噬了仓房内原本的昏暗。孩子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纷纷抬手遮挡,发出细小的、惊恐的呜咽。
逆着光,一个身影被簇拥着,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来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材微胖,面皮保养得极好,白净无须。他头戴一顶玄青色暖帽,帽檐正中嵌着一块润泽的羊脂白玉。身上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外罩一件油光水滑的玄狐皮坎肩,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只珐琅彩的鼻烟壶。通身上下,透着一股与这肮脏仓房格格不入的精致与富态。然而,他那双微微眯起的细长眼睛里,射出的光芒却冰冷、挑剔、锐利得像能剥皮拆骨,毫无温度地扫视着我们这群缩在稻草堆里的“货物”。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人贩子,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到极点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小步快跑到那人跟前,点头哈腰:“赵爷!您老人家可算来了!这趟风雪天,辛苦您跑这一趟!您瞧瞧,这批‘货’,可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模样周正,手脚齐全,根骨也好!以前那可都是……呃,都是清白人家的孩子!”
被称作赵爷的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根本不理睬人贩子的殷勤,径直迈步,那双千层底锦缎靴子踩在肮脏的稻草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所及,孩子们无不颤抖着低下头,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
他时而用靴尖漫不经心地拨弄一下某个孩子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脸;时而冷声命令:“张嘴!”查看牙口是否整齐;时而甚至撩起某个孩子的衣袖,捏一捏手臂的骨头,判断骨相和将来的身段。
那目光,不像在看人,倒像在集市上挑拣牲口,或者估量一件玉器的成色。被他看过的孩子,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眼看着那冰冷的视线越来越近,我死死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我吞噬的恐惧。
终于,那脚步停在了我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檀香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我浑身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抬头。”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浸入骨髓的威严。
我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着,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视线先是落在那双纤尘不染的锦缎靴面上,然后艰难地上移,掠过绣着如意纹的袍角,玄狐皮坎肩,最后,对上了那双细长的、仿佛寒潭深井般的眼睛。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比其他人更久的时间,像是在仔细端详一幅画的细节。然后,那目光又缓缓下移,扫过我单薄却还算匀称的肩膀,细瘦的腰身,最后落在我沾满泥污、冻得红肿的双脚上(虽然隔着破烂的鞋袜,但那形状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个,”他用捏着鼻烟壶的那只手,朝我虚虚一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眼神还算干净,没染上太多浊气。骨头……”他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骨架细,没长歪。就是太瘦,脱了形。”
人贩子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凑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赵爷您真是火眼金睛!这孩子底子是极好的!您看这眉眼,这脸盘,稍加调理,定是个出众的!就是遭了灾,饿狠了,瘦脱了相。只要您带回去,好米好油地养上几个月,保管水灵灵地出息!”
赵爷不置可否,只是又看了我一眼,仿佛在心底估量着什么,然后才慢悠悠地问:“多少?”
人贩子眼珠一转,搓着手,赔着小心道:“这个……您看,这孩子品相难得,年纪也正好……二十两,您看如何?就当孝敬您……”
“十两。”赵爷打断他,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多一个子儿都没有。瘦成一把骨头,带回去不知要费多少米粮药材才能将养回来,还得担风险。就这个数,不成就算了。”
“哎哟!赵爷!赵爷您再添点……”人贩子苦着脸,还想争辩。
赵爷已经微微侧身,目光转向了别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是是是!赵爷您说了算!十两就十两!全凭赵爷赏饭!”人贩子瞬间变脸,点头哈腰,不敢再有半句废话。在这位赵爷面前,他方才那点凶悍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交易就在这三言两语间敲定,轻描淡写得如同买卖一捆青菜。我被那婆子——一个膀大腰圆、面色黝黑、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像老鹰抓小鸡般,粗暴地从孩子堆里拽了出来。她手指粗糙有力,如同铁钳,捏得我胳膊生疼。我被她拖得踉踉跄跄,脚下那双早已破烂不堪、冻得失去知觉的鞋子几乎脱落。每走一步,脚底板和脚踝处传来的、因冻伤和长途跋涉留下的隐痛便尖锐一分,但我咬紧牙关,不敢呼痛。
仓房外,寒风凛冽,天色是冬日午后那种沉郁的铅灰色。一辆半旧的青布围子马车停在那里,拉车的马匹喷着白气,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婆子拖着我走到马车后面,那里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来装杂物的大木箱。她毫不客气地掀开箱盖,一股陈年木头混合着某种廉价脂粉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进去!”她低吼一声,不由分说,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和腰,像扔一袋粮食般,将我头朝下狠狠搡进了那漆黑幽深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