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
只有那抹刺眼的翠绿,和那只青白僵硬的手,在我放大的瞳孔里,疯狂地旋转、放大,直到占据我全部的视野,吞噬我所有的意识。
“娘——!!!”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出来的凄厉惨嚎,猛地从我喉咙里迸发出来!那声音尖利得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在空旷死寂的废墟雪地上炸开,激起短暂而空洞的回响,旋即被呼啸的寒风吞没。
我“扑通”一声,几乎是扑跪在那片瓦砾堆前。冰冷的雪泥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膝盖,刺骨的寒意直钻骨髓,但我毫无所觉。我疯了一样去抓那只冰凉刺骨、毫无生气的手,想要将它从废墟下拽出来,想要握住它,想要用我的体温去温暖它!
“娘亲!娘!是宝儿!宝儿来了!您看看宝儿!您睁开眼看看宝儿啊!!”我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双手死死攥住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拉扯。
然而,那只手的主人,似乎被沉重的东西深深压埋着,纹丝不动。而我,一个七岁的、饱受饥寒惊吓的孩子,又能有多大力气?
拉扯不动,我便改变策略。我松开手,转而用那双早已冻得红肿破裂、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小手,开始拼命地扒拉压在手腕上方的那些焦黑的木头、沉重的碎砖、锋利的瓦片!
我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我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挖着,刨着,推着,拉着!粗糙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尖锐的瓦片边缘割破手指,冰冷的砖石磨破了手背的皮肤,鲜血很快涌出,染红了白雪,染红了焦木,也染红了我疯狂动作的双手。但我感觉不到疼,一点都感觉不到!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地、执拗地盘旋着:挖开!把娘亲挖出来!娘亲只是睡着了,只是被埋住了,挖出来就好了!挖出来,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微笑着抱住我,叫我“宝儿”!
“娘亲……娘……您别怕……宝儿来了……宝儿救您出来……您等等……再等等……”我一边机械地、疯狂地扒拉着,一边不住地呢喃,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雪花,滚滚而下,在冰冷的脸颊上迅速冻结成一道道刺痛的冰痕。
我不知道扒拉了多久。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专注中失去了意义。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我的手指早已麻木,指甲翻裂了好几片,鲜血淋漓,混合着污泥和冰碴,黏糊糊地糊在手上。但我终于,清开了手腕周围的一片区域,看到了更多被埋着的东西——一片烧焦的、却还能看出是上好云锦料子的衣袖,一缕散乱的、沾满灰烬的乌黑长发……
我更加疯狂了,不顾一切地扩大挖掘范围,将更沉重的梁木碎片向外拖拽。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居然真的让我挪开了一些相对较小的障碍。
终于,当最后几块压在上面的碎瓦被扒开,一张熟悉得让我心碎的脸庞,露了出来。
那是娘亲。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面容依旧秀美端庄,只是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上好的白瓷,冰冷而脆弱。长长的、浓密的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晶莹的冰晶,如同泪珠。双眼安然地闭合着,嘴角甚至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平和而温柔的弧度,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陷入了一个过于深沉、不愿醒来的梦境。
她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身上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夹袄,只是如今沾满了烟灰和污渍,不少地方被火烧破。她就那样躺着,身下是冰冷的、混杂着瓦砾的泥土和积雪,周围是破败的废墟。仿佛这世间所有的苦难和暴虐,在夺走她生命之后,终究不忍,又为她保留了最后一份安宁与洁净。
“娘——!!”
我发出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绝望的嘶喊,整个人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冰冷僵硬的身体,拼命地摇晃着,仿佛这样就能将她从那个冰冷的梦境中唤醒!
“娘!您醒醒!看看宝儿!宝儿在这儿!您看看我啊!娘!您答应过要陪宝儿放风筝的!您答应过等爹爹回来,要一起去看元宵灯会的!娘!您不能说话不算数!您睁开眼看看宝儿啊!!!”
我的脸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泪水如同滚烫的岩浆,汹涌而出,瞬间就在她冰冷的面颊上凝结成薄冰,又被我滚烫的泪水融化。我紧紧地抱着她,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将自己微弱的体温传递给她,想要捂热这具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躯体。
“娘……别丢下宝儿……姐姐不让宝儿来找您……可宝儿好想您……想得心口都疼了……夜里做梦都是您……娘……您睁开眼看看宝儿……就看一眼……就一眼……宝儿求您了……娘……娘啊……”
嚎啕渐渐变为嘶哑的呜咽,呜咽又变为无声的、剧烈的抽噎。我像个被抛弃在荒野的幼兽,只能紧紧蜷缩在母亲早已冰冷的怀抱里,汲取着最后一点虚幻的庇护。极度的悲痛,一夜的寒冷、饥饿、惊恐、以及刚才疯狂的体力消耗,如同无数沉重的锁链,缠绕着我,将我拖向黑暗的深渊。
我的眼皮越来越重,重得像坠了铅块。视线开始模糊,娘亲苍白的面容在泪水中扭曲、晃动。寒冷从四肢百骸深入骨髓,带走最后一点温度。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只记得自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死死地攥住了娘亲一片冰冷僵硬的衣角,仿佛那是连接我与这个世界的、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绳索。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沉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将我,连同我怀中已然永诀的娘亲,以及这片埋葬了我所有温暖与希望的废墟与大雪,一同吞没。
雪花,不知何时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温柔地、寂静地,覆盖在相拥的母子身上,覆盖在焦黑的废墟之上,仿佛要抹去一切痛苦的痕迹,还给世界一片纯粹而残酷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