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另一边是他们家最金碧辉煌的区域,比白日更加刺眼的灯光快要闪瞎我可怜的夜行眼。
一位保养得当面容姣好的女性懒散靠在沙发上,手上拎着半个苹果看电视。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奇怪的电影——那光伴随着让人震耳欲聋的音乐节奏时而明亮时而昏暗,堪比夜场蹦迪。
如果不是在相对隔离私密的别墅区,我高低得打电话报警抓走这家光污染。
狠狠往旁边啐了一口,本就在枯死边缘的玫瑰花几乎摇摇欲坠。
“我就不该当这个好心人。”
我揉了揉自己钝痛的太阳穴,感觉到血压的忽高忽低。
——为了让我可怜的小同桌多活几天,我决定牺牲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到他家盯梢。
是了,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美女是我同桌宁坎的亲妈。这栋要我爹妈打工三辈子的大房子是他家。
有的人天天打游戏是因为家里有钱供他胡闹一辈子,而我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成为少爷最忠诚的看门小狗。
为了金钱献出自己宝贵的休息时间和分文不值的灵魂与自尊,我自认为这是一个公平的交易。
我等了很久,几乎快要天荒地老。
月亮被乌云遮住又爬出来,直到那光亮和城市的霓虹灯相差无几,那位漂亮阿姨才舍得关掉电视上楼睡觉。
我心中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差点没忍住欢呼出声。
围巾都被口水浸透,我瞪着一双比恶鬼还可怖的眼,探头打量这间房屋。
“……我看看啊,还是那么浮夸。哟,谁的品味,买个蕾丝地毯挂天花板上?”
除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这栋别墅和我印象里没有什么区别。
没有半点油污的厨房,华丽到让人反胃的客厅,以及玄关和针对大门的关公像。
——等等,关公?
我吓得一激灵,眼睛揉了又揉。
那尊关公宛如古树磐石,坐守在整栋房子最显眼的地方。
暗红的烛火,飘摇的胡须。我几乎能闻到那股子陈旧的香火烟灰味,厚重又呛人。
青龙偃月刀古朴锐利,映着如洗月光,我感觉有些心悸,于是移开目光。
家里供着关公,按道理不会有鬼能勇猛到在关二爷眼皮子底下干坏事。
我站在小花园里做了一套广播体操活动筋骨,打算爬窗户看看宁坎的具体情况。
他房间隔音很好,漆黑的窗帘拉的严严实实,我完全看不见里面。
但是没关系,他房间隔壁住着他的弟弟,这位宁老二上的是全寄宿制的学校,现在还在三十多公里外的学校宿舍。
宁老二是一个很闷骚的极致兄控,为了在自己亲哥熬夜猝死前能及时察觉并救助,做了万全的准备。
包括但不限于,给自己房间打了一个洞,随时观察一墙之隔的亲哥。
我不太赞赏这种行为——多少是有点变态。这不比鬼吓人?
蹑手蹑脚打开老二的窗,我靠在墙上细细聆听。
另一边传来了诡异的笑声,猥琐又亢奋。
仔细分辨,好像还有书页翻动和脚踝踹床的动静。
……
明白了,青春期。
我觉得有点恶心,转身打算离开。
但是我走不掉。
距离这里最近的自行车停靠点少说得往外边走几里地了,我又不是那些家里自带司机的有钱人。
于是我稍加思考,取下眼镜。
把支架撬开,露出里面的纤细钢丝。
朋友,对不住了。
谁叫你青春期早到了一年呢。
我发出“嘿嘿嘿嘿嘿嘿嘿”的笑声,撬开了宁坎的自行车锁,脚下踩着风一路狂飙。
成都的夜晚其实和白天并没有区别。
在霓虹灯光下,一切都变得有些放浪形骸。
疲惫的人,狂欢的人,绝望或者熟睡的人。
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蚊虫的声音更加明显了。
凌晨三点二十六,风有些大。
狂乱的寒意肆意拍打,我张嘴把树影和城市的灯光一起吞吃入腹。
橙黄的路灯把围墙上的玻璃片照的锃亮,像是切割完美的宝石一般闪耀着辉光。
我看着街景逐渐变化,两旁的装饰画上有了越来越多的勤劳和苦学题材。
一个帅气骚包的弯道飘逸,我一个飞身下了车,冲着失控的、宁坎的自行车颇为好心情地吹响一个口哨。
我踢开一块碎石子,看着它滚出去好远,最后摔进下水道。
目的地,抵达。
今天晚上的第二件事——找到给我递奇怪纸团的元凶。
走廊上乱丢垃圾就算了,还整那些装神弄鬼的内容。
青春期的小男生哟,就是喜欢这些欲擒故纵的小把戏。
我摇头,心里的急切却压抑不下去。
但现在思考这些并没有意义。我没有线索,也没有调查的思路。从走廊上被人踢进来的东西只要查走廊上的监控就好了,但问题是我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该用什么理由去保安室看监控?
很简单,搞出一些不得不让校方用这种办法息事宁人的动静出来。
比如和谁打一架,比如说自己东西被偷了,比如说有人猥亵我。
像我这么漂亮可爱又高挑的肤白美少女,就该尽情利用自己的美貌——我知道受害者有罪论很可恶,但有的时候这也能成为强有力的武器不是吗?
只要我把自己弄得狼狈一些,然后哭哭啼啼地找人诉苦,别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淹死那幸运的倒霉蛋。
不过很可惜,我暂时没这个心情。
能用偷解决的事情,何必正面对决多费口舌呢。
每周单数天有三位保安值夜班,双数天是两位。
今天是周四,值班的是和蔼可亲的胖叔叔老王和又高又壮的刻薄青年斯哥。
老王向来是喜欢在操场乱晃,他行走速度很慢,这个点估计都还没逛完教学楼。
我该注意的是斯哥,但他肾和括约肌都不是很好,经常上厕所。
果不其然,我才摸到门外,他就拎着一卷厕纸冲向卫生间。
带上手套口罩,我推了一把眼镜,掏出u盘。
今天地面很干燥,不会有足迹残留。
我经常来这里闲聊混眼熟,所以也很熟悉监控的操作和分布。
按下快进键,我看着最后一排正中的屏幕——正是初二五班教室外的走廊。
这破学校也不知道把学费和补助金用到什么地方去了,监控年久失修像素极低,简直就像是在用火柴盒录像——也可能是门锁,总之不像是震惊监控设备,更像是某些颇有年代的双人动□□情小电影里会有的画面质量。
我几乎快要和屏幕热情相拥吻,才依稀从上面品出来点有用的。
在上课前十分钟,有一个男人一直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着我班后门。
看不清长相,只知道体型大概偏瘦,不算很高,头发也是很标准的男生发型。
校服的颜色似乎有些淡——至少比我和我那群狐朋狗友的校服颜色淡很多,大概是经常换洗掉色。那大概率是同年级或者初三的学生。
那张莫名其妙的纸团,会是他搞的鬼吗?
我摩挲着下巴继续看,等待着纸团出现的时刻。
但直到这个时间段的录像播放完毕,我也没发现那张纸团是谁丢进来的。
把监控视角切换到教室内,更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从头到尾,我最后一排的战友们都自顾自玩耍休息,没任何一个人的脚做出过奇怪的举动。
“怎么会这样?”我有些头疼“那这玩意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魔法?”
难不成我真的疯了?
我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黑色的四方纸片,顺着折痕打开后,依旧是那红色的上弦月。
……看来学校里暂时查不出什么了。
我顺手偷走了保安室抽屉里的备用手电筒和桌上的钱包,拔出u盘,戴上兜帽过街。
挑了个顺眼的好地方,右手攀在梧桐树干上,脚蹬住一旁的电动车坐垫,顺势跳到了墙头。
墙背面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老小区。
据说这篇是73年附近工厂的职工宿舍,后来因为城市规划和房地产厂商资金链的原因被一直搁置改造,直到如今还是曾经那副样子。
里面破破烂烂,道路和建筑物规划的一塌糊涂。
路灯和一些不知所云的电线杂乱到让人绝望,本就不多的绿化区域被种满了菜,但又因为缺少打理要么没发芽,要么烂在地里。
各色丝线被牵成一面大网,到处都是违章搭建的破房子和老头老太的内衣裤。
大红的,偶尔还能看见被红内裤染色的某学校校服。
青草的味道混合着难以言说的粘稠油腻攀附在身上,钻进鼻腔。
隔着很远,我看见一个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飘在十字路口中央。
唯一亮着的路灯,被鞭炮炸坏的灯罩让玻璃把光折射成无数片。
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我发现那不是影子,而是飘在半空中的、一块破破烂烂的抹布。
三米见方,像是有一个透明的人被包裹其中,无风自动。
不知为何,我感觉他在看天。
破布似乎也注意到了我,转过来像是在和我招手。
“是想要我过去吗?”
我稍作思量,向他走去。
破布在前,我在后。他似乎本就在等我,而我也并没有过多探究就选择了跟着他前行。
其实,我有阴阳眼。
虽然很难以启齿,但应该就是这样。
从很久以前,记忆分辨不出起始点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已经存在于我的视野中了。
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就像是【人类就是人】,【学校里有学生】,【空气看不见】一样的理所当然。
印象里,我把这件事告诉过其他人。
然后我就被带去了医院。
医生说我的精神分裂更严重了,但我觉得应该是更上一层楼了。我明明就很正常,这样的能力分明是一种奖赏,让我拥有了比其他人更广阔的视野,怎么就变成疾病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然后看着他们表情愈发奇怪,最后给我开了更多的药。
明白了,这是一个说了真话就会被淘汰的世界。
从那之后,我就不和别人讨论这些了。
毕竟大家都很蠢,且习惯于自以为是。根本不听我说话,只靠着幻想就给我定了性。
那东西问我——“你有什么冤屈?”
“冤屈?”我感觉很困惑“我?你确定在问我?”
也许是心理作用,我居然看见那团乌漆嘛黑的破抹布在“点头”。
我没有冤屈,也没有遗憾。
从小到大,我都生活在普通当中。
普通的三口之家,摇号分配的学校,没有一技之长的朋友。
以及我自己,和所有人都没有什么区别的平凡的前16年。
……很快就17年了。
我会赖床,会坐公交车差点坐过站,也会因为顾及人情没办法直接辱骂叽叽喳喳的同学。
“哟,带着我兜圈子呢?”
第七次看见那块写着【请勿践踏草坪】的石头,我都有点忍不住笑了。
破布还在前面不远处飘着,半空中有两篇树叶晃晃荡荡,像是在催促我快些跟上。
手机开不了机,我的脸模模糊糊被映在漆黑屏幕上,看着有几分阴森可怖。
“你当我被你魇住了成痴呆了?分不清楚一直在原地打转?”
破布像是急了,速度越来越快,衣角飘舞的角度愈发夸张,都快把我鼻子削下来了。
这叫障眼法,俗称鬼打墙。
简单来说,就是一些小鬼怪为了困住凡人使用的可爱小手段,就和孩童的恶作剧差不了多少——只要不慌乱,就不会死人。
破解鬼打墙的办法不少,而且难度也算不上高。
比如熬到天亮,比如找只鸡来打鸣,比如找条狗,又比如说童子尿。
但我是急性子,并且我没有童子尿。
抹布围着我转圈圈,好像很喜欢我似的。
咬破舌尖,一口血啐到上面。我知道这没用,但多少能分散它片刻注意力。
我用围巾蒙住脑袋,掏出衣服口袋夹层里藏着的十字架到处挥舞,企图击破幻想。
用西方的道具躯干东方的鬼,这就是中西结合,体现了充分的尊重和包容的态度,兼收并蓄有容乃大,当真是堂堂正正的大国风范!
相信我的举止也让那鬼怪感受到了浓浓的红色光辉,风小了不少。
但还没等我开心多久,就听到周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物体摩擦和重物拖动的声音。
金属,塑料,树叶和衣服。我没睁开眼睛都能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杂物垃圾飘在空中宛如漫天繁星,就快要一股脑砸到我我身上把我埋在下面压死。
“看不见——我看不见——”
只要看不见,那就不存在!
我边跑边蹦跳着把鞋子脱下来,凭借着直觉朝某个方向狠狠一丢。
无数杂物又摔在地上,发出了比雷暴雨更琐碎嘈杂的声音。
我闻到一股糊味,试探着去看,发现我的鞋飘在半空自燃了。
“……”
我想了想。
然后掰断了某户人家的劣质防盗栏。
又薄又脆还带着铁锈的管子现在成为了上好的物法真三修神器,我带着满腔的悲愤朝着自己的鞋子狠狠捅过去。
“这双鞋子,是新买的啊啊啊啊啊啊——”
花了整整两千块钱,才穿了一周的新鞋子。
钢管传来阻力,我用尽全身力气捅下去,把一个无形的东西死死钉在地上。
随后脚踝传来一阵刺骨含义,像是水蛇一样扭动着逃走了。
我的鞋子落在地上,发出一阵悲鸣。
原本黑白配色的运动鞋变成了裹着一层棕褐色布料还带着烧上的战损版。
倒吸一口凉气,我重新穿上它。
再一抬头,我看见一堵墙。
两旁树影参天,把最矮的一栋危楼夹在中间。
这里是早餐店的后门——或者说,本应该有后门的地方。
原来如此。
我看着面前满是小广告的墙壁,手指抚摸外壁。
粗糙,坚硬,温暖。毫无疑问,这就是一面普通的水泥外墙。
上个世纪老居民楼里最常见的违章加盖,以及很有城市生活氛围的牛皮藓。
这里什么都没有。
早餐店的后门,被水泥死死封住。
而且,有人不愿意让我发现这面墙。
宁坎的房间面积为五十平,他们家客厅面积是一百一十三平。家里是两层加一个小阁楼,附带一个花园和车库,独栋别墅。
值得一提的是,陈霜家面积加上公摊是七十四平,陈霜房间十一平。其中一半的地方都放着书,她真的我哭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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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厌食症